萧衍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脑子里飞速地盘算着。苏忘机手握南疆兵权数十年,如今虽然赋闲在家,可在军中的威望依旧不减,是他用来制衡楚铮的一枚重要棋子。萧璟渊是楚家的女婿,如今想拜苏忘机为师,是想干什么?拉拢苏家和楚家联手?
可转念一想,他又释然了。
萧璟渊这孩子,自小在宫中长大,性子向来胆小,没什么城府,更不敢欺君罔上。更何况,楚明嫣还在京里,皇子府数百人的性命都握在他手里,萧璟渊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这件事上耍花样。
想来,在山匪手里吃了亏,受了刺激,才想着好好学武艺。至于拜师苏忘机,不过是少年人一时热血,想找个名师罢了。至于其他动机,只要不是武将联合,就由他去吧。
更何况,让萧璟渊去拜苏忘机为师,也未必是坏事。
让这小子去扬州,缠着苏忘机,正好能看看苏忘机的态度,也能让楚家和苏家之间,生出些嫌隙来。这两个军神家族,若是走得太近,他才要睡不着觉,若是能借着萧璟渊,让他们互相提防,反倒合了他的心意。
想到这里,萧衍彻底放下了心,拿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了个“准”字,又拟了一道密旨,快马加鞭送往扬州。
对外,他只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老四这孩子,真是丢尽了朕的脸。既然他想跟着苏忘机学剑,就让他去学!好好磨磨性子,省得再出去给朕丢人现眼。”
这话很快就传遍了京城。
东宫和晋王府,听到消息,更是嗤笑不已,只当萧璟渊是没出息,挨了顿打就想找个名师抱大腿,更是没把他放在心上。
四皇子邸的内院暖阁里,楚明嫣正坐在窗边,看着玲珑给瑾瑜喂米糊,听着心腹传回来的消息,手里的针线顿了顿,随即微微勾起唇角,轻笑了一声。
“还行,知道动脑子了。”
玲珑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忍不住小声道:“小姐,殿下这是为了苏大小姐,连欺君的事都敢做了,您……您不生气吗?”
楚明嫣放下手里的绣绷,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正抓着她的衣袖玩的瑾瑜,眼底满是温柔,语气却依旧平淡:“生气?有什么好生气的。他能想到借着圣旨的由头,名正言顺地接近苏忘机,而不是凭着皇子身份胡来,就说明他长进了。”
她太了解萧璟渊了。
这小子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她一眼就看得透。什么学剑学兵法,不过是为了追人家镇南将军府的大小姐罢了。
可她也清楚,苏忘机不是那么好接近的,苏家也不是沈家,绝不会轻易和皇子扯上关系。萧璟渊想借着拜师的由头追姑娘,到头来,未必能如愿。
更何况,让他去接触接触苏忘机,也未必是坏事。苏忘机的兵法韬略,不输楚铮,萧璟渊若是真能学到几分,将来也多了几分立身的本事。
至于儿女情长,她从来都不是揪着这点事不放的人。皇家子弟,三妻四妾本就是常态,她从嫁给他的那天起,就没想过要他只有自己。只要他心里,她和瑾瑜永远是第一位的,只要他不做蠢事,不连累楚家,其余的,她懒得管。退一万步说,就算他成功了,苏忘机也不会让自己闺女做侧室,所以她无比安心。
“吩咐下去,江南那边,照常送东西过去,不必额外打探什么。”楚明嫣抬眼看向玲珑,淡淡吩咐道,“他想做什么,由着他去就是了。”
“是,小姐。”玲珑躬身应下,心里却暗自咋舌,还是王妃娘娘心大,换了旁人,怕是早就闹翻天了。
千里之外的扬州城,已经是五月初旬了。
距离萧璟渊被苏惊鸿赶出将军府,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这几天里,萧璟渊再也没来过将军府,门房也再没收到过他的拜帖,更没见过他的身影。
苏惊鸿一开始,只觉得落了个清净。
不用再应付他灼热的目光,不用再听他那些荒唐的表白,不用再面对他时,心里乱糟糟的,更不用因为他,对清晏生出满心的愧疚。
她逼着自己不去想他,不去想那日演武场上,他撑过五十招时眼里的亮,不去想他表白时坦荡又认真的眼神,不去想他被自己骂走时,眼里的失落。
她依旧是那个潇洒自在的苏家大小姐。
可日子久了,心里却莫名地空落落的。
晨起练剑,握着长剑站在演武场中央,总会下意识地看向场边,仿佛还能看到那个穿着月白锦袍的少年,安安静静地坐在石凳上,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练剑,眼里满是认真。
绣房里,母亲逼着她绣荷包,手里的绣花针戳了一次又一次指尖,脑子里却全是他那日说的“我喜欢你”,脸颊会瞬间烧得滚烫,连针脚都绣得歪歪扭扭,最后索性把绣绷一扔,再也不肯绣了。
她甚至不敢再去秦淮河畔,不敢去巷口的桂花糕铺子,怕走到那里,都会想起和他一起走过的路,一起听过的曲,一起聊过的剑法。
她骂自己没出息。
萧璟渊就是个始乱终弃的登徒子,是个三心二意的混蛋,是对不起清晏的负心人,她怎么能总想着他?
更何况,清晏是她掏心掏肺护着的妹妹,她怎么能对自己妹妹的心上人动心?
每次想到这里,苏惊鸿都会狠狠骂自己一顿,逼着自己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压下去。可越是压抑,那些念头就越是疯长,越是忍不住想:他真的被自己骂走了?再也不会来了?
他那日的表白,难道真的只是一时兴起,逗逗她罢了?
心里一边骂他登徒子,骂他言而无信,一边又忍不住生出一丝失落,一丝期待,期待着他会像从前一样,厚着脸皮找上门来,哪怕是被自己骂一顿,也依旧笑着凑上来。
就这么纠结着,挣扎着,半个月的日子,过得像半年一样漫长。
这日午后,苏惊鸿坐在院中的海棠树下,手里拿着那本萧璟渊送她的《剑谱补遗》,翻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青禾端着刚沏好的茶走过来,看着她魂不守舍的样子,忍不住小声道:“小姐,您都对着这书坐了一个时辰了,一页都没翻过去。您要是实在想知道四殿下的消息,奴婢去打听打听就是了。”
“谁要打听他!”苏惊鸿瞬间回过神,脸颊一红,立刻板起脸,把书往石桌上一扔,冷声道,“一个登徒子罢了,他是死是活,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才不想知道。”
嘴上说得硬邦邦的,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等着青禾的下文。
青禾看着她口是心非的样子,忍不住偷偷笑了笑,却也不敢再多说,只能顺着她的话道:“是是是,小姐说的是。那咱们不看这书了,奴婢陪您去演武场练剑好不好?您都好几日没练剑了。”
苏惊鸿刚想应声,院门外就传来了管家急匆匆的脚步声,人还没进院,声音就先传了进来:“大小姐!大小姐!宫里来人了!京城来了圣旨!”
苏惊鸿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茶杯都差点打翻,满脸错愕。
圣旨?京城来的圣旨?怎么会突然下旨到扬州将军府?
她心里咯噔一下,莫名地就想起了萧璟渊,心跳瞬间快了起来。
她不知道,那道从京城发出的圣旨,不仅带来了皇帝的旨意,更带来了那个被她骂走的人。很快,那个让她又气又恼、又忍不住惦记的少年,就要名正言顺地踏入这座将军府,日日出现在她面前,再也躲不开了。
仲夏的风卷着芍药花瓣,落在石桌上的剑谱上,也吹乱了少女心里,那池早已波澜暗生的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