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玩?”苏忘机沉下脸,对着她道,“这是奉旨学艺,陛下让我教他剑法,如今他需要实战对练,府里只有你合适,你不陪他练,谁陪?难不成让你爹我,日日放下手里的事,陪着他对练?”
苏惊鸿咬着唇,不说话,依旧不肯松口。
萧璟渊看着她这副别扭的样子,心里暗笑,面上却依旧恭敬,对着她拱手道:“苏姑娘,之前多有唐突,还望姑娘海涵。只是在下学艺心切,实在是找不到更合适的对手,只能冒昧请姑娘帮忙。姑娘剑法卓绝,在下也想借着和姑娘切磋的机会,多学些东西,还请姑娘成全。”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语气里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认真:“更何况,这是陛下钦定的课业,总不能因为没有对练的人,耽误了学艺,辜负了陛下的旨意,不是吗?”
这话,明着是抬出了圣旨,实则是给了她一个台阶。
苏惊鸿心里清楚,他就是吃准了,自己不能抗旨,不能让父亲难做。她又气又恼,偏偏又无可奈何,只能狠狠瞪了他一眼,咬着牙,硬邦邦地吐出几个字:“行。我陪你练。”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心里那点隐秘的欢喜,终究是压过了抗拒,让她在半推半就里,应下了这件事。
萧璟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连忙对着她躬身行礼:“多谢苏姑娘。”
自此,演武场上,便日日能看到两人对练的身影。
苏惊鸿的流云剑,飘逸灵动,快如惊鸿,招招避实击虚,变幻莫测;萧璟渊的惊尘剑,凌厉果决,快如闪电,招招直奔要害,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两套截然不同的剑法,在演武场上碰撞在一起,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剑影交错,衣袂翻飞,看得旁边的亲兵们连连叫好。
起初,苏惊鸿还带着几分气,招招凌厉,总想把他打得落花流水,让他知难而退。可萧璟渊的进步快得惊人,每一次对练,都能从她的剑招里学到东西,不过几日,就能稳稳接住她数十招,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几招就被她挑飞兵器的少年了。
苏惊鸿本就喜好剑法,遇上一个资质好、肯用功、还能跟得上自己剑路的对手,心里的那点气,早就散了大半,反倒越打越投入,每次切磋,都恨不得把自己对剑法的感悟,都融在剑招里,教给他。
萧璟渊也极有分寸,每日除了练剑,极少说多余的话,只偶尔在切磋结束,收剑行礼时,笑着调侃一句:“苏姑娘今日这招流云破月,实在是精妙,在下甘拜下风。”
或是在她剑招出错时,低声提醒一句:“姑娘,左路露了破绽。”
寥寥数语,点到即止,既不逾矩,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亲近,撩得人心尖发痒,却又抓不住半点把柄。
苏惊鸿每次都板着脸,假装没听见,或是冷冷地回一句“多嘴”,可心里却像被小猫的爪子轻轻挠了一下,又麻又痒,忍不住期待他能多说几句。
可偏偏,萧璟渊每次都点到即止,说完便转身去擦汗,或是去琢磨剑招,再也不多说一句,惹得苏惊鸿心里上不去下不来,连练剑时都忍不住分神,剑招都乱了章程,有一次甚至被他逼退了数步。
转眼,又是半月过去。
两人对练的日子,已经快二十天了。
萧璟渊的剑法突飞猛进,惊尘剑已经练得炉火纯青,哪怕是苏惊鸿全力出手,他也能稳稳接住百招开外,不落下风。苏忘机看在眼里,起初只觉得这孩子资质好,肯吃苦,是块好料子,心里愈发认可。
可日子久了,他便渐渐看出了不对劲。
每次练剑,萧璟渊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落在惊鸿身上,那眼神里的灼热与专注,根本不是看对手的眼神,而是看心上人的眼神。
再联想到他执意要让惊鸿陪练,执意拜自己为师,千里迢迢从京城跑到扬州,放着岳丈楚铮不请教,非要来学他的剑法……
苏忘机脑子里灵光一闪,瞬间就明白了。
好小子!
哪里是来学什么剑法兵法?根本是借着拜师的由头,冲着他闺女来的!
亏他还觉得这孩子沉稳懂事,用心学艺,合着从头到尾,都是给他下的套!带着圣旨来泡他的闺女,让他赶都赶不走,抗旨都不行!
苏忘机又气又笑,气的是这小子胆大包天,竟敢算计到他苏忘机头上来,算计他的宝贝闺女;笑的是这小子脑子倒是好使,用这种名正言顺的法子,登堂入室,让他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可气归气,他却半点办法都没有。
人是皇帝下旨让他收的徒弟,他若是敢赶出去,那就是抗旨不遵;教得浅了,皇帝会觉得他敷衍了事,不肯尽心教皇子;教得深了,这小子天天在府里晃悠,近水楼台先得月,他闺女迟早要被拐走。
他甚至想过,给皇帝上一道奏折,把这小子的真实意图捅上去。可转念一想,又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奏折要怎么写?说四皇子奉旨学艺,实则是为了追求臣的女儿?这话传出去,别人只会觉得他苏忘机小题大做,觉得他抬举自己的女儿,贬损皇子,反倒落了下乘。更何况,皇帝本就多疑,若是觉得他不愿教皇子,故意找借口,更是得不偿失。
苏忘机坐在书房里,手指轻轻敲着桌案,眉头紧锁,头一次觉得束手无策。
他戎马一生,镇守南疆数十年,什么样的硬仗没打过,什么样的阴谋诡计没见过,什么样的敌人没对付过?可如今,对着这个带着圣旨来拜师的少年,他却一时找不到破敌之策。
打不得,骂不得,赶不得,留不得。
苏忘机长长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不急。
他身经百战,最擅长的就是以静制动,后发制人。这小子既然敢布下这个局,他就不信,找不到破局的法子。
他倒要看看,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皇子,到底还有什么后招。
而演武场上,金铁交鸣之声再次响起。
萧璟渊一剑挑开苏惊鸿刺来的长剑,身形一转,反手收剑,对着她拱手笑道:“苏姑娘,承让了。”
苏惊鸿收了剑,看着他眼里的笑意,脸颊微微一热,冷哼一声,转身就往院外走,可脚步却慢了许多,连耳尖都红透了。
夏日的风卷着石榴花,落在演武场的青石板上,也吹乱了少年眼底的笑意,和少女心里,那池再也平静不下来的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