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影藏锋局,闲庭惹新澜 上
靖和十六年,六月初一。
扬州的慕夏,渐渐褪去了绵密的黄梅雨,日头一日比一日盛起来,风里的槐花香散了,换了满城的蔷薇香,顺着秦淮河的流水,漫遍了扬州城的大街小巷。镇南将军府的日子,却没跟着这晴暖的天气一同松快起来,反倒像被一层无形的网罩着,让苏忘机的眉头,一日比一日拧得紧。
算起来,萧璟渊入府拜师,已经快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苏忘机是眼睁睁看着这小子的剑法一日千里,也眼睁睁看着自家闺女,从最初的横眉冷对、百般抗拒,到后来日日泡在演武场,与萧璟渊对练时眼里的光,一日比一日亮。
起初他只当是少年人遇着了合得来的对手,爱剑成痴的人,遇上能拆招的对手,本就容易投契。可日子久了,他哪里还看不明白?
萧璟渊那小子,练剑时十次有八次,目光都黏在惊鸿身上;收剑行礼时,嘴角那点笑意,从来都只对着他闺女;就连研读兵法时,问的问题绕来绕去,十句里有八句,都能拐着弯提到惊鸿的剑法路数。
而自家那个清冷疏离的闺女,从前最烦世家公子的殷勤,如今对着萧璟渊,嘴上骂着登徒子,剑招却收了三分狠劲;被他一句调侃惹得红了脸,转身就走,可第二日依旧会准时出现在演武场;甚至连练剑时穿的劲装,都从往日里随意的颜色,渐渐换成了鲜亮的石榴红,衬得人眉眼明艳,连挥剑的动作,都多了几分女儿家的娇俏。
苏忘机戎马一生,镇守南疆数十年,什么样的阴谋诡计没见过?什么样的儿女情长没看过?这两人之间那点藏不住的心思,就像纸里包着的火,明晃晃地摆在他眼前,哪里瞒得住?
他坐在书房里,指尖狠狠敲着紫檀木的桌案,指节都泛了白,心里的火气是越攒越盛,又偏偏无处发泄。
憋屈!实在是憋屈!
他苏忘机是什么人?天下第一大剑师,镇守南疆二十年,打得南蛮十年不敢越边境一步,连皇帝都要敬他三分。如今倒好,被一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用一道圣旨堵在了家门口,借着拜师学艺的名头,光明正大的来撩拨他的宝贝闺女!
关键他还不能无缘无故赶他走,又不能像对待普通弟子一样的随意打骂。
打了骂了,那是皇子,是对皇室不敬,给苏家招来祸事;赶出去,更是直接违了圣旨,落个敷衍皇命、不肯尽心教习的罪名;可就这么留着,眼睁睁看着这小子一步步接近惊鸿,把他闺女的心都撩动了,他这当爹的,心里像被石头压着一样,又气又急,夜夜都睡不安稳。
“将军,您都在这儿坐了一下午了,喝口茶吧。”亲卫端着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走进来,看着自家将军眉头紧锁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劝道,“殿下毕竟是奉旨学艺,您也别太往心里去了,大小姐心里有数的。”
“有数?她有什么数!”苏忘机猛地一拍桌案,茶杯都震得跳了一下,“那丫头就是个实心眼,被人卖了都要帮着数钱!人家拿着圣旨来给她下套,她倒好,还天天凑上去跟人练剑!我养她十八年,不是让她给人这么算计的!”
亲卫被他这一声怒喝吓得缩了缩脖子,再也不敢多嘴,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苏忘机靠在太师椅上,闭着眼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破局的法子。
给皇帝上奏折?不行。奏折里怎么写?陛下本就多疑,会不会因此猜想因为一个皇子,楚苏两家有联手的打算。这是陛下最忌讳的,所以这事绝对不能说。
把萧璟渊的心思戳破,当面警告他?也不行。如果这小子死不承认,自己这么做就显得自作多情,万一到时候闹僵了,惊鸿那边反倒更护着他,得不偿失。
让府里的亲兵陪着他对练?更是行不通。那些亲兵对着皇子,哪个敢真的下狠手?个个缩手缩脚,跟对着木桩子练没两样,萧璟渊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把话绕回惊鸿身上,说只有大小姐的剑法,才能让他有所进益,他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苏忘机越想越头大,只觉得这辈子遇上的最难缠的敌人,都没这小子让人束手无策。他就这么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从月上中天,坐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窗外的晨鸡都叫了三遍,也没想出个万全的法子,只觉得胸口憋着一股火,上不去下不来,堵得他心口发闷。
天刚蒙蒙亮,府里的下人就起来洒扫庭院了。苏忘机揉了揉发僵的肩膀,起身推开书房的门,晨雾裹着蔷薇花香扑面而来,带着清晨的凉意。
他刚要往演武场去,就看到回廊尽头,自家闺女正提着剑,脚步轻快地往演武场走,一身石榴红的劲装,长发高束,连走路都带着风,眼里亮得惊人,显然是急着去和萧璟渊对练。
苏惊鸿看到他,脚步顿了一下,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爹,您怎么起这么早?”
“我再不早起,家都要被人搬空了!”苏忘机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看着闺女眼里那点藏不住的期待,心里的火气又冒了上来,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摆了摆手,“行了,练剑去吧,仔细着点,别伤了自己。”
“知道了爹。”苏惊鸿应了一声,提着剑,脚步轻快地跑了,像只挣脱了笼子的小鸟,半点没察觉自家老爹眼底的复杂。
苏忘机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又气又无奈,刚要转身回房,脑子里却突然像被一道闪电劈中,瞬间豁然开朗!
对啊!
他怎么把这茬忘了!
圣旨里只说,让他苏忘机收萧璟渊为徒,悉心教习剑法兵法,从头到尾,半个字都没提,要让他闺女苏惊鸿陪着练剑!
他之前怎么就钻了牛角尖?总想着要怎么应付萧璟渊,怎么堵他的嘴,却忘了,这局的关键,从来都不在萧璟渊身上,而在惊鸿身上!
只要他不让惊鸿去演武场,不让惊鸿陪着萧璟渊对练,这不就结了?
萧璟渊不是要实战对练吗?到时候就说他底子还不够稳,还需要打磨基础,实在不行,自己就亲自下场陪他练几天。至于惊鸿,他有的是法子,让她没法出现在演武场,没法和萧璟渊见面。若是这小子不依不挠,就拿纲常压他,说他好高骛远,不尊师命。反正有的是借口敷衍他。
任你小子千般算计,万般筹谋,我直接釜底抽薪,把你最想要的人挪走,看你还怎么唱这出戏!
这就是翻盘点!
苏忘机站在原地,越想越觉得这法子妙,堵了一夜的胸口瞬间就通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拍着自己的额头,骂了一句:“老糊涂了!这么简单的法子,居然想了一夜!”
困扰了他二十几天的难题,就这么迎刃而解。苏忘机只觉得浑身都松快了,压在心头的大石彻底落了地,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他转身回了房,终于能踏踏实实睡个好觉了,这一觉,睡得比这一个月里的任何一夜都安稳。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萧璟渊就准时到了将军府的演武场。
他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月白劲装,长发用玉冠束起,腰间悬着长剑,手里还提着用油纸包好的、巷口刚出炉的桂花糕——是苏惊鸿最爱吃的,他特意绕了两条街去买的,还热乎着。
往日里这个时辰,苏惊鸿早就到了,要么已经在演武场练了半套剑法,要么就坐在石凳上,擦着她的佩剑,等着他来拆招。可今日,演武场里空荡荡的,只有洒扫的下人,和几个候着的亲兵,哪里有半分苏惊鸿的影子。
萧璟渊挑了挑眉,也没太在意,只当她是今日起晚了,或是被什么事耽搁了。他将桂花糕放在石桌上,拔出腰间的长剑,先自顾自地练起了惊尘剑的基础招式,一招一式,沉稳凌厉,剑风扫过,卷起地上的落叶,行云流水,早已没了初学时的生涩。
一套剑法练完,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暖融融的阳光洒满了演武场,石桌上的桂花糕都凉透了,依旧没见苏惊鸿的身影。
萧璟渊收了剑,眉头微微蹙起,叫来了一旁候着的管家,问道:“李管家,今日怎么没见大小姐?”
李管家躬身赔着笑,恭恭敬敬地回道:“回殿下,昨日里老夫人派人送了信来,说老太太八十大寿,夫人带着大小姐回京口外婆家祝寿去了,天不亮就动身了。”
“京口外婆家?”萧璟渊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地点了点头。
也是,晚辈给外婆祝寿,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人情往来,他总不能拦着,更不能说什么。只是心里难免有些失落,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剑鞘,看着石桌上凉透的桂花糕,心里空落落的。
“那大小姐可说了,何时回来?”萧璟渊又问道。
“回殿下,老夫人年纪大了,许久没见大小姐了,特意留着多住些日子,少说也要个十天半月的。”李管家依旧是那副恭恭敬敬的样子,滴水不漏地回着话,半点破绽都没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