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怒归尘,情局终弄人 上
靖和十六年,六月末
京口到扬州的官道上,一匹枣红色的骏马正四蹄翻飞,卷起漫天尘土,朝着扬州城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背上的红衣身影伏在鞍上,手中的马鞭甩得猎猎作响,哪怕连日赶路熬得眼底布满红血丝,下颌线依旧绷得紧紧的,一身劲装被风灌得猎猎鼓起,像一团烧得正烈的火,却裹着化不开的冰。
苏惊鸿的指节死死攥着马缰,掌心被磨得通红发疼,却半点都感觉不到。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青禾偷偷托人送来的消息——四皇子殿下新纳了位苏姓美人,日日
带着游湖听曲,宠得满城皆知,如今更是直接带进了将军府演武场,形影不离。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在她心上。
她坐在疾驰的马背上,只觉得心口堵得发闷,一股滔天的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酸涩,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是他,先在秦淮河畔的柳树下,用直白灼热的眼神看着她,说对她一见钟情。
是他,费尽心机求了圣旨,拜入父亲门下,用无耻赖皮的手段登堂入室,只为了能日日见她。
是他,在演武场上,一招一式都跟着她的剑路走,眼里的光从来只落在她身上。
她被父亲逼着去京口的这一个月,日日对着空落落的院子,脑子里全是他的身影,一遍遍告诉自己,不必对清晏愧疚,感情的事从无先来后到,跟着本心走就好。她甚至想好了,等回了扬州,若是他再敢表白,她便不再嘴硬,不再躲着他。
可他呢?
不过一个月的光景,他就有了新欢,还闹得整个扬州城人尽皆知。
对沈清晏,他是始乱终弃,让人家姑娘等了三年,转头就把人抛在脑后;对她,更是虚情假意,那些表白,那些靠近,那些眼底的灼热,原来都不过是一时兴起的撩拨,转头就能给了另一个姑娘。
苏惊鸿咬着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眼底的怒意更盛,握着马鞭的手狠狠一甩,骏马发出一声震耳的嘶鸣,速度又快了几分,像一道红色的闪电,劈开了仲夏正午的骄阳,直直冲向扬州城。
她必须回去,当面问清楚。
她倒要看看,这个姓萧的,到底长了几颗心,敢这般玩弄人心。
若是他见了她,立刻丢了那所谓的新欢,忙不迭地过来跟她练剑,跟她解释,那便说明,这一切都是他故意气她的,她还能饶他这一次。
可若是他这么做……
苏惊鸿的指尖猛地收紧,不敢再往下想。
马蹄踏过扬州城南门的青石板路,守城的卫兵刚想拦,看清马背上人的脸,立刻缩了回去,谁不知道这是镇南将军府的大小姐,剑法卓绝,性子清冷,谁敢招惹。
骏马一路冲进将军府大门,管家刚迎上来,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苏惊鸿抬手拦住。她翻身下马,将马缰随手扔给旁边的亲兵,连沾了尘土的外袍都没脱,就提着剑,大步流星地朝着演武场的方向走去,脚下的石板路都仿佛被她踏出了火星子。
“大小姐,您怎么回来了?将军在书房呢,老奴这就去通传……”李管家连忙跟在后面,急得满头大汗。
“不必了。”苏惊鸿的声音冷得像冰,头都没回,“我去演武场。”
李管家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殿下正带着那位苏姑娘在演武场呢,大小姐这时候回来,还带着一身的火气,这不是要撞个正着吗?他连忙转身往书房跑,要去给将军报信,却已经晚了。
演武场里,正是一派温软闲适的光景。
慕夏的日头正盛,演武场边的古松撑开浓密的枝叶,遮出一大片阴凉。石桌上摆着刚切好的鲜果,温着的雨前龙井还冒着袅袅的热气,苏月瑶坐在石凳上,素手轻拨琴弦,一曲温婉的《高山流水》从指尖流淌而出,琴音清越柔和,像江南的春水,熨帖得人心头发软。
萧璟渊刚练完一套惊尘剑,收剑而立,额角沾着薄汗,月白色的劲装被汗水浸湿了些许,贴在紧实的肩背上,更衬得身姿挺拔。他听着琴音,转头看向石凳上的姑娘,眼底带着化不开的温柔笑意。
琴音落定的瞬间,苏月瑶立刻起身,端着早已晾好的温茶,小步走到他面前,屈膝福了福身,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一样:“殿下,喝口茶歇歇吧。”
她的指尖捏着茶杯,微微有些发颤,眼底还藏着一丝怯意。初来将军府的时候,她是真的怕。这里是镇南将军府,不是宝应县那个小小的知县宅邸,府里的亲兵个个带着沙场的煞气,连扫地的下人都比她见过的官老爷有气势,更何况,她心里清楚,自己不过是殿下用来激那位苏大小姐的棋子。
可她不敢违逆。
她太清楚了,若是违逆了殿下的意愿,她立刻就会被送回宝应县,回到那个一眼望到头的日子里,父亲永远只能做个小小的知县,被人随意拿捏,她也只能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吏,困在后院一辈子。
所以哪怕是怕,哪怕知道自己只是枚棋子,她也认了。
更何况,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殿下待她是真的好。他从未有过半分轻薄,教她读书写字,陪她下棋抚琴,给她买最好的胭脂首饰,尊重她,护着她,给了她从未有过的体面和安稳。那颗少女的心,早已在这日复一日的温柔里,不受控制地沦陷了。
萧璟渊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指尖,苏月瑶的脸颊瞬间泛起一层绯红,连忙低下头去,不敢看他的眼睛。他忍不住低笑出声,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自然又亲昵:“琴技又长进了,比昨日弹得还好听。”
“殿下谬赞了。”苏月瑶的声音更软了,连忙拿出叠得整整齐齐的锦帕,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替他擦去额角的薄汗,动作轻柔如月光拂面,生怕碰疼了他,“殿下练了这么久,快坐下歇歇吧,仔细累着了。”
萧璟渊顺势坐在石凳上,任由她替自己擦汗,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心里软乎乎的。
他这一生,遇过的女子各有风姿,于他而言,分量全然不同。
对比其他人,苏月瑶是完全不一样的。
她温软、懂事、知进退,永远安安静静地待在他身边,他累了,她递茶擦汗;他烦了,她弹琴解忧;他说什么,她都乖乖听着,从不反驳,从不逾矩,眼里只有他一个人。在她这里,他不用做那个需要步步为营的皇子,不用做那个需要被姐姐照顾的弟弟,不用做那个背负着亏欠的负心人,他只需要做他自己。
这种松弛感,是他在其他三个女人身上,从未体会过的。
他看着眼前比自己小一岁的姑娘,眼底的温柔更甚,伸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宠溺:“知道了,都听你的。”
这一幕,恰好被大步冲进演武场的苏惊鸿,完完整整地看在了眼里。
她站在演武场的入口,脚步猛地顿住,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凉得彻骨。
眼前的少年,还是那个在演武场上,会因为她一句夸赞就眼睛发亮的少年吗?
他靠在石凳上,眉眼慵懒温柔,对着那个素未谋面的姑娘,笑得那样亲昵,那样自然,捏着人家姑娘的脸颊,眼里的温柔,是她从未见过的。而那个姑娘,穿着淡粉色的长裙,眉眼温软,怯生生的,却又满眼都是他,替他擦汗,给他递茶,那样亲密无间,仿佛他们才是天生一对。
苏惊鸿攥着腰间的剑柄,手背上的青筋都跳了起来,胸腔里的怒意像火山一样,几乎要喷薄而出。她想冲上去,一剑挑飞石桌,指着他的鼻子问清楚,问他之前的表白是不是心血来潮,问他费尽心机拜入师门,到底是为了什么。
可骨子里的骄傲和清冷,让她硬生生把这股火压了下去。
她苏惊鸿,是镇南将军府的大小姐,是仗剑走江湖的侠女,不是哭哭啼啼争风吃醋的闺阁女子。就算要问,也要体体面面地问,不能失了自己的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