溽暑藏锋刃,东宫起惊澜 上
靖和十六年,八月。
京城的燥热被一场连绵的夜雨浇透了几分暑气,可天一亮,日头爬过紫禁城的角楼,金红的光泼洒下来,溽热便又裹着水汽漫了上来,连风拂过脸颊,都带着黏糊糊的烫意。画舫早早便挂起了遮阳的竹帘,丝竹声顺着河水飘出老远,混着岸边酒肆的酒香,成了京中纨绔子弟最常流连的温柔乡。
画舫最里间的雅室里,杯盘狼藉,酒气混着熏香漫了一屋。
萧璟渊斜倚在软榻上,一身月白的常服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半截锁骨,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怀里搂着一个温婉的姑娘,眼底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听着身边几个世家子弟插科打诨,时不时笑着应上两句,半点皇子的架子都没有。
“殿下,您这从江南回来,可是把这秦淮河的门道都摸透了!”吏部侍郎家的公子举着酒杯凑上来,满脸堆笑,“从前您在京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我们都当殿下是个潜心读书的,谁成想,论起这寻欢作乐的门道,我们几个加起来都比不上您!”
萧璟渊仰头饮尽杯里的酒,将酒杯往桌上一搁,笑着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纨绔子弟的漫不经心:“不过是在江南待了半年,见了些世面罢了。比起太子殿下日日操劳朝政,二哥忙着整饬军务,我这闲人,也就只能在这画舫里混日子了。”
这话一出,满室的世家子弟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太子和晋王争斗得如何凶,朝堂上如何鸡飞狗跳,言语间满是幸灾乐祸,半点没把朝堂纷争放在心上。
没人注意到,萧璟渊倚在软榻上,看似醉眼朦胧,眼底却清明得很,一字不落地听着他们嘴里的朝堂动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的杯壁,心里早已将这些信息拆解得明明白白。
楚明嫣说的没错,太子和晋王斗得越凶,就越没人把他这个“闲散纨绔”放在眼里。他越是沉溺于这温柔乡,就越能让京里的各方势力放下戒心,也越能在暗处,安安稳稳地积蓄力量。
这日头偏西,酒喝了一轮又一轮,萧璟渊才借着不胜酒力的由头,起身告辞。随从早已备好了马车,他踩着脚凳上了车,刚放下车帘,脸上的醉意便瞬间散去,只剩下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稳稳地朝着四皇子邸驶去。萧璟渊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脑子里一遍遍过着楚明嫣跟他说的计划,心里既有对前路的笃定,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忐忑。
他不怕前路艰险,不怕九死一生,却怕这条路走到最后,终究要落得个手足相残的下场。京里的这些年,他见多了皇子间的倾轧厮杀,见多了鲜血淋漓的手足相残,他不想自己有朝一日,也变成那个样子。
马车停在四皇子邸的朱红门前,玲珑早已带着下人候在门口,见他下车,连忙躬身行礼:“殿下回来了,王妃娘娘在院里陪着小世子玩呢,晚膳都备好了,一直温着呢。”
萧璟渊点了点头,挥退了下人,独自朝着内院走去。
刚进垂花门,就听到了瑾瑜咿咿呀呀的软糯叫声,伴着楚明嫣温柔的轻笑,像一汪温水,瞬间熨帖了他满身的酒气与疲惫。
院内的梧桐树下铺着厚厚的绒毯,楚明嫣穿着一身素色的襦裙,散着长发,正坐在绒毯上,陪着刚学会走的瑾瑜玩拨浪鼓。小家伙穿着红袍子,胖乎乎的小手抓着拨浪鼓,摇得哗啦作响,身子摇摇晃晃的,看到萧璟渊进来,眼睛瞬间亮了,咿咿呀呀地伸着小手要抱。
“回来了?”楚明嫣抬眼看向他,眉眼弯弯,起身迎了上来,自然地替他解下腰间的玉佩,又伸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领,鼻尖轻轻动了动,嗔道,“喝了多少酒?一身的酒气,也不怕熏着孩子。”
“没喝多少,就陪着他们应付了几杯。”萧璟渊顺势将她揽进怀里,低头在她脸上印下一个轻吻,声音里满是放松,“还是回府里舒服,在外面应付那些人,实在是累得慌。”
楚明嫣拍了拍他的背,任由他抱着撒了会儿娇,才拉着他在绒毯上坐下。瑾瑜立刻晃了过来,抱着萧璟渊的腿,吭哧吭哧地往他身上爬,萧璟渊笑着把小家伙抱在怀里,看着孩子玩着自己的头发。瑾瑜有时还会用力薅一下。萧璟渊虽然疼,却也甘之如饴。轻轻的掰开瑾瑜的小手,继续逗着孩子。
夕阳穿过梧桐枝叶,落在一家三口身上,暖融融的光裹着满院的温馨,连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晚膳摆在了内室,都是萧璟渊爱吃的菜,温好的梅子酒摆在桌边,解了他一身的酒气。席间,萧璟渊跟楚明嫣说着今日在画舫里听到的朝堂动向,楚明嫣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应两句,偶尔问两句关键点,三言两语就把太子和晋王的心思摸得七七八八。
用过晚膳,奶嬷嬷抱着玩累了的瑾瑜去偏房歇息了,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红烛闪烁,楚明嫣坐在窗边,翻看着各地传回来的密报,萧璟渊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呼吸拂过她的耳畔。
“姐姐,”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我有句话,想跟你商量一下,但不知如何开口。”
楚明嫣放下手里的密报,反手握住他环在腰间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温声道:“想说什么?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萧璟渊深吸一口气,转过她的身子,让她面对着自己,蹲在她的面前,仰头看着她,眼底满是认真,还有几分恳求:“姐姐,我们夺嫡,能不能……不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