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天不亮,陈婆子便按捺不住,窝窝囊囊地问了好几遍,什么时候送她回寨子,徐静沅只推说正午之前。
周长乐一改昨夜的失落,神色如常地问徐静沅:“真的要送陈婆子回匪寨?”
徐静沅发誓虽然爽快,但心中并没有拿定主意,按理说,她放了陈婆子,陈婆子顶多也只敢将这事告诉其他几个婆子,若说与其他人,无异于找死,可她又怕生出什么变故。
醉酒的山匪睡到正午也该醒了,她没有太多时间迟疑,想了想,还是道:“带陈婆子上山。”
说完,又郑重其事地发誓:“上山后我绝不乱跑,绝不擅自行事。”
周长乐轻叹一声,答应了,她说得没错,这样好的机会,不利用一番实在太可惜。
蒙泽彻夜未归,徐静沅留了一张字条,说他们去去就回,让他看好两人的包袱。
望着字条,周长乐忽问:“他识字吗?”
徐静沅:“应当……识字吧……”
三人披着晨光上山,周长乐给陈婆子松了绑,陈婆子得了自由,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底气渐足,七拐八绕的,隐隐有甩掉两人的架势。
徐静沅抬眼叫住她:“大娘,这么着急吗?”
陈婆子脚步一顿,心虚地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道:“嗨,是着急,手头还有许多活儿没干呢,到时候三当家问起来,又得挨骂。”
“那您先忙去吧。”
“哦,啊?”似不信徐静沅会这么放了自己,陈婆子立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生怕她说的是反话,再走一步就要被打断腿。
“只是劳烦您三日后来山洞找我们一趟,”徐静沅笑意温柔,“昨夜您喝的那壶水中有些不干净的东西。”
陈婆子回想起水囊中的水,她还道别处的山泉更清甜,没承想是被动了手脚,不禁脸色发白:“你下毒!你说话不算话,不怕天打五雷轰吗?”
“大娘,我哪里说话不算话?我说正午前送您回寨子,您这不就快到了吗?再说了,”她轻笑,“天雷真要劈人,也该先劈了山匪窝。”
“你……你……”
“大娘别动气,那不干净的东西不过是给您提个醒,管住自己的嘴,三日后,等我离开黑石寨,自会给你解药。”
“你分明想杀我!”
“想杀你,还需等三日后?”徐静沅笑意盈盈。
陈婆子身子一缩。
忽地,山上响起闷雷般的鼓声,一长三短,陈婆子闻声脸色剧变,拔腿就跑,徐静沅扣住她手腕,问:“什么意思?”
陈婆子为了解药,不得不答:“出事了!一长三短,是大事!我得去瞧瞧,三日后找你!”
说完,挣脱徐静沅,三步并作两步,奔着鼓声响处去了。
“跟着她。”徐静沅沉声道。
陈婆子不愧是常年生活在山中的山匪,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徐静沅跟在后头,没走多远便气喘吁吁了,扶着树,手脚都有些发颤。
周长乐来到她面前,屈膝蹲下,道:“我背你,不然跟不上了。”
徐静沅看一眼那挺直宽阔的脊背,又看一眼陈婆子愈发远去的身影,毫不迟疑地伏了上去。
她好轻。
周长乐想了许多如果她拒绝,自己该如何劝说的说辞,然而一条都没用上,此刻脑中只剩一个念头:她好轻。
鼻尖一缕浅淡的泠泠水香,是她衣衫上沾染的漱心泉香,她似乎很喜欢这香,连出宫都带着香丸。
“发什么愣?走啊!”眼见陈婆子的身影就要消失在青翠山间,徐静沅朝他肩头拍了一下。
“嗯。”周长乐稳稳起身,向前追赶。
他背着徐静沅,脚步却不慢,甚至比方才更轻快,没一会儿便回到了陈婆子身后。
“别靠太近,”徐静沅提醒,“小心有陷阱。”
这里离山匪的屋舍已经很近,可以看清四面八方山道上无数闻声而动的山匪,他们正步履匆匆地向中心主屋聚集。
陈婆子约莫害怕自己消失一夜的事被人发觉,选了一条偏僻小径,回到她的屋子,又装出一副喝多了,才刚被鼓声吵醒的模样。
“她说什么?”徐静沅伏在周长乐背上,见陈婆子混入人群,与人说话,不禁伸长了耳朵,可他们藏身之处离陈婆子太远,什么也听不清,于是用环着周长乐脖子的左手拍了拍他。
她没有注意到,她拍的位置十分接近周长乐的咽喉,而她的左手还戴着两枚杀器。
周长乐几乎是在一瞬间压下了将她甩飞出去的本能,但身子控制不住地僵硬,如临大敌的危机感久久不退。
他不说话,徐静沅又问:“你也听不见吗?”
嗯,距离是太远了,说话的人也多。
“哎!他们动了!”
陈婆子与说话的人一齐向中心屋舍而去。
“放我下来!我们也去!”
徐静沅跳下周长乐的背,借着草木屋舍的遮掩,始终与他们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周长乐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道:“二当家出事了。”
“嗯?”徐静沅先是诧异,接着反应过来,“你听见了?”
她这才后知后觉周长乐的异样。
周长乐脸上惯常的温和笑意消失了,面无表情的他让人觉得有些冷。
发生什么事了?徐静沅疑惑。
“没事,身子有些不舒服,一会儿就好。”不等她询问,周长乐主动道。
他是一个有秘密的人,这一点徐静沅早已知晓,但她不介意,只要不妨碍她。
作为一个秉持公平交易的人,徐静沅想了想,问道:“需要我扶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