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周长乐将手伸给她。
说是扶,其实只是挽着,周长乐几乎没有将一丁点重量施加给她,只让她的手像藤蔓一般攀着自己。
徐静沅一边好奇他是不是也得了什么怪病,一边目不转睛盯着陈婆子。
他们一路上行,然而走到中心屋舍外的路口时却停住了。
停住的不止陈婆子一群人,所有听到鼓声而来的山匪都被手持大刀的守卫拦下了。
山匪们挤挤挨挨地交头接耳,视线无一例外地都投向中心屋舍。
僵持了片刻,人群中终于有急性子高声叫道:“敲了鼓喊我们来,又把我们拦在这儿,大当家什么意思?”
“就是啊!”
“到底出了什么事?”
“大当家从前不是说,黑石寨兄弟姐妹一家亲,无论什么事都不会瞒着我们吗?”
“大当家呢?”
“我们只听大当家的!”
吵嚷声一浪高过一浪,几个守卫眼看就要拦不住蠢蠢欲动的山匪,徐静沅完全忘了自己还扶着一个“病人”,不自觉上前两步。
周长乐手臂一收,又将她拉回来,道:“小心,山匪中不乏会功夫的,老方和老项那样的才是少数。”
忽地,沸腾的人群仿佛被冷水浇灭,纷纷息了声,几个刺头更是身子一缩,不见了人影。
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有一男子自远处走来,一袭白衣,看不清相貌,但身姿挺拔,脚下生风,他身后还跟着一名风姿绰约的女子。
“方才哪位弟兄质疑我有事瞒着大家?”男子语气淡淡,嗓音却如洪钟,传遍整个山头。
众人鸦雀无声。
女子勉强一笑,打圆场道:“传山鼓敲得急,您又没露面,弟兄们这是担忧您的安危呢。”
“想必这便是大当家和三当家。”周长乐道。
“嗯。”徐静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当家,细细打量。
周长乐轻轻扳过她的身子,让她不得不转头看自己,道:“大当家只是不如二当家善武,并非不会武,你这样盯着他,很容易被察觉。”
“嗯。”她显然心不在焉。
“大当家和三当家现在都在这儿,”周长乐提醒她,“二当家那儿反倒可能没人,要不要去看看?”
徐静沅又望了一眼大当家,点头道:“去。”
周长乐昨夜已大致探过寨子布局,记得洞房的位置,他带着徐静沅,避开人群,来到洞房外。
洞房大门紧闭,门上鲜艳的红绸和龙凤双喜剪纸依旧醒目,然而外头多了几个守卫,守卫面色紧张,时不时透过窗,向屋里看上一眼。
周长乐无意惊动守卫,被徐静沅挽着的手反搂住她,一个纵身,跃上一棵枝干粗壮,枝繁叶茂的树。
徐静沅用眼神问他:你想做什么?
周长乐低头在她耳边道:“等着。”
徐静沅不怕黑,不怕毒,甚至不怕死,但她怕高,而且她不愿周长乐知道自己的弱点,于是默不作声地紧紧抓着树干,强迫自己只看洞房门上挂着的红绸,不看脚下。
周长乐感受到她的不安,可见她故作无事,便没有拆穿她,抬脚轻轻踩了踩两人躲藏的树枝,树枝一阵晃动。
徐静沅脸色骤然煞白,不仅抓着树干的手更用力了,挽着周长乐的手也不自觉收紧,将他的衣裳扯出几道褶子。
她压低嗓音,瞪他道:“你做什么?”
极少见她动怒的周长乐眼底闪过一抹浅淡笑意,随即歉然道:“没站稳。”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以后不会了。”
两人在树上安安静静地等着,少顷,路口处的山匪陆续回头,渐渐散开。
大当家和三当家回头又往洞房来。
守卫见到二人,松了口气,连忙迎上去,对大当家说了几句话,大当家一挥手,守卫替他推开门。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随着山风隐隐飘散开。
周长乐挑选的藏身位置极佳,只要开门,就能看见屋内。
此刻,映入二人眼帘的是大片大片的红。
但不是红绸的红,也不是龙凤双喜剪纸的红,是暗沉发黑,凝结粘稠的红,是血,大滩大滩的血染红了大半个洞房。
血泊中央,一名身形魁梧的男子仰面躺着,他的胸口、咽喉、双手和双脚各插着一把刀,每一把刀的刀身都尽数没入皮肉,只留刀柄在外。
虽然看不清楚,但徐静沅直觉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有人在哭,”周长乐道,“应当是新娘子。”
成亲第二日夫君便死了,是该哭,徐静沅没有多在意,转而将目光投向屋里第三人。
那人与大当家一般,身着素净白衣,可白衣下摆浸在血泊中,已染成暗红,上头似乎还印着几个血掌印。
他端坐于二当家尸体后的一张矮几旁。
矮几上摆着一只白瓷茶壶,那人手中握着一只白瓷茶盏,他看也不看门外的大当家和三当家,自顾自垂眸饮茶。
他的手上满是血痕。
大当家望着他,背在身后的手紧攥成拳。
三当家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看着这血淋淋的一幕,徐静沅感叹:“这比抢亲热闹多了。”
“的确。”周长乐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