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飘飘的一页纸,实在谈不上麻烦。沈霁在与他目光接触的瞬间,心就动了,他伸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接过那张纸,用双手,小心翼翼捧着,走进房子里。
是一封信,一封来自傅戎宪的家书。
自从离开他就没再跟沈霁联系,不打电话也不发信息,连写信也只写给管家,每次结尾总是一样的四个字:等我回去。
从来与“循规蹈矩”四个字不沾边的一个人,却恪守了准则的要求,认真地,执拗地,半分不肯逾越。
管家知道他想跟谁说,会把信放在沈霁一眼能看到的地方,念叨着“老糊涂啦”,起身去干别的事,等沈霁看完再回来。
余晖洒满安静的房间,是冬天少有的暖色,外头能听见傅念难得的笑声。沈霁站着读完,将信放进老管家房间。
到晚上,老管家坐在案头,戴着老花镜一笔一划写回信,边写,边碎碎念出声:“少爷,他读过信了,我看到他眼睛红了,他虽然没说,但他很想你……”
战争爆发三个月后,陆续有伤员从前线回来,岚京是重要中转地。除了身体,他们的心理也有不同程度的创伤,严重的甚至出现幻觉 。
格雷组织了心理干预小组,沈霁当仁不让参与其中,人手不够,于瑜也赶鸭子上架,学着做简单的心理疏导。
又是漫长的一天结束,于瑜坐在沈霁旁边巴拉盒饭,她的漂亮裙子很久没穿,穿的都是方便活动的裤子,指甲也很久没涂,一屁股坐在地上狼吞虎咽,吃着吃着,突然不动了,怔怔望着前方。
“怎么了?”沈霁察觉,朝她看。
于瑜嘴里还含着饭,犹豫了一下,到底没忍住:“今天有个,跟我差不多大的人,他说他想回家,我说我也想,然后他就哭了,我也、也哭了。”
她眼眶红了:“我怎么那么没用……”
沈霁轻轻拍着于瑜的后背:“你怎么会没用,你愿意倾听,愿意去理解,你发挥了很大作用。我相信他在哭过之后心里会好受许多许多。”
于瑜泪眼汪汪:“真的吗?”
沈霁坚定道:“真的。”
在医院里,沈霁还撞见过两次老杨,老杨是运送伤员回来的。猛一照面,沈霁十分惊讶,老杨反倒松口气,大声说:“上校一切都好,身体甭棒吃嘛嘛香,唯一就是太想你了!”
他是转朝旁边对着空气喊的,嗓门又大,路过的人投来奇怪的眼神。
“看什么?”老扬说,“我就喜欢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不行吗?”
那年冬天很冷,也很漫长,岚京码头上的冰从11月一直冻到了来年三月。月底下了一场春雨,隔天,沈霁推窗往外看,枯了一冬的梧桐忽然就发了嫩芽。
四月初,冰雪消融,鸥鸟们畅快地翱翔在破冰的海面,带来了远方大胜的消息。
到五月,梧桐长出了茂密的叶子。六月开出了淡绿色小花,一簇簇缀在枝头。七月,酷暑至,夏蝉在绿叶间急急地鸣叫,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光影走过一年,四季,十二个月,到了八月底,距离战争爆发一年时,到了最为关键的阶段,为第一时间缓解士兵们的心理状态,联盟将选派心理医生奔赴前线。
说是选派,其实没几个想去,除了沈霁。
格雷毫不意外。
格雷还是想劝他:“那里不比后方,随时都有生命危险,你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沈霁微笑,“又不是第一次。”
格雷记起来,三年前,北部发生冲突,沈霁也报名参加了,按理说他当时还是学生,没资格,但报名的人太少,而他又异常坚持,格雷最后还是带上他。
如今格雷明白,这份坚持到底源于何处。
“去吧,注意安全。”格雷说,“回来后记得请我喝茶。”
“一定。”
说服傅念费了些波折,傅念把自己闷在房间,拿屁股冲沈霁,可当沈霁关门要走时,他连滚带爬起来,揉着红通通的眼睛钻进沈霁怀里:“为什么一定要去……”
沈霁哽咽着:“我想你父亲了。”他承认自己没那么伟大,傅戎宪是驱使他的唯一动力,否则天塌下来他都不会离开傅念。
傅念的眼泪哗哗地流,整张脸蛋都湿了,一抽一噎对沈霁说:“告诉父亲我想他,还有,我爱你妈妈。”
沈霁含泪吻他头发:“我也爱你,宝贝。”
报了名的心理医生乘飞机前往,起飞时的惯性将所有人牢牢压在座椅上,沈霁感到心脏在剧烈跳动,他抬起手,摸上去。
咚咚,咚咚。
这回他听清它说什么了。
它说傅戎宪,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