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澄记得很清楚,祸事找上门那天,是宣和十四年七月十九。
初秋的风还带着暑气的尾巴,扬州城闷热得像蒸笼。纪家老太爷七十大寿刚过三日,府里还挂着红绸没来得及撤,门楣上“德泽桑梓”的匾额被夕阳镀了一层金,看着倒比平日更体面些。
可这份体面,在扬州知府衙门的人踏进纪府大门那一刻,碎得比青石板上的瓷片还干净。
“纪东槐涉嫌私通盐枭,偷逃盐课,按律抄没家产,一干人等押入大牢听候审理!”
带队的通判连茶水都没喝,站在前厅院子里就把话撂下了。衙役们如狼似虎地往里闯,推搡着拦路的仆从,见箱子就开,见柜子就翻,纪家几代人攒下的家当被搬出来堆在院子里,绫罗绸缎、金银器皿,乱糟糟地摊了一地。
纪澄站在垂花门后面,隔着抄手游廊看见了这一幕。
她手里还捏着上午绣了一半的帕子,用的是新学的缠枝莲纹样,原想着绣好了给祖母送去。此刻帕子被她攥得皱成一团,指尖泛白,可她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过的翠竹,看着柔韧,实则骨节分明。
“大姐姐!”身后传来妹妹纪婉带着哭腔的声音,小姑娘才十二岁,脸都吓白了,死死拽着纪澄的袖子,“爹爹被他们带走了,我们怎么办?”
纪澄反手握住妹妹的手,掌心干燥而温热,声音不大却稳得出奇:“别慌,祖母还在正堂,你过去陪着祖母,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许哭,不许闹。”
“可是——”
“纪婉。”纪澄叫了她全名,语气依然是温和的,却有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力量,“去。”
纪婉咬着嘴唇跑了。
纪澄这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鹅黄色的褙子,又伸手摸了摸发髻上的白玉兰簪。这是她最喜欢的簪子,成色温润,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把它拔了下来,连同手腕上那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一起,用手帕包好,塞进了袖袋里。
接着她又把褙子脱了,只穿里面月白色的中衣,头发也拆了,随意挽了个最简单的髻,用一根木簪别住。
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这副样子,看着倒是真像个败落门户出来的可怜人了。
可她偏不需要任何人可怜。
纪家的事,她从三天前就开始觉得不对劲。
老太爷寿宴那天,扬州城里但凡叫得上名号的商户都来了,连两淮盐运使司的许经历都赏脸送了一副贺联。纪家做的是盐引生意,在扬州盐商里虽排不进前十,却也是积攒了三代的殷实人家,老太爷纪守拙从一个小小的盐铺伙计做起,硬是挣下了这份家业,靠的就是一个“稳”字。
可寿宴上,父亲纪东槐的神情就不太对。
纪澄记得很清楚,酒过三巡,父亲借着更衣的由头离了席,一个人在花园的假山后面站了很久。她当时恰好去厨房催醒酒汤,路过花园时看见父亲的背影,肩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爹?”她喊了一声。
纪东槐回过头来,月光下脸色白得发灰,像是被人抽走了三魂七魄。他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天凉了,回去添件衣裳。”
纪澄没有多问,但她心里已经存了疑影。
第二天,她以核对铺子账目为由,把纪家在扬州城里的六间铺子的账本全要了过来。纪家的产业不算大,两间绸缎庄、三间粮油铺、一间茶叶铺,另有一些盐引的份额,每年从两淮都转盐运使司领了盐引,转手卖给各地来的行商,赚个中间的差价。
账本堆了半张桌子,纪澄从午后一直看到掌灯。
她没有让丫鬟点灯,怕光线太亮惹人注意,就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天光,一页一页地翻,一行一行地看。
数字在她眼里是有生命的。
别人看账本需要打算盘,一笔一笔地加总核对,可纪澄不需要。那些数字像是有灵性似的,扫一眼就刻进了脑子里,前后勾连,左右对照,哪里多了一笔,哪里少了一行,比用尺子量过还清楚。
她很快发现了问题。
纪家铺子的进项,从年初开始就在逐月减少,可支出却不见少,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款项,名目写的是“采买”,金额却大得离谱,又没在库存里见到对应的货品。
更蹊跷的是,其中一笔数额不小的银钱,走的是纪家私账,经手人是账房先生孙茂才。
孙茂才在纪家做了十五年的账,是老太爷亲自提拔的人,纪东槐对他信任得很。
纪澄合上账本,闭了闭眼。
她没有立刻去找父亲对质,而是先把那些有问题的账页抄录了一份,用炭笔重新誊在纸上,连同她核对出来的差额,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誊好之后,她把原本的账本放回原处,抄录的纸折成一个小方胜,贴身收好。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去给祖母请安,陪祖母用了晚饭,说了几桩闲话,又哄着祖母吃了半盏燕窝粥,才回了自己院子。
第二天一早,纪东槐就被知府衙门的人带走了。
此刻纪澄从自己院子里出来,穿过两道月洞门,往正堂走去。
院子里乱得很,仆从们像没头的苍蝇似的到处乱窜,有人趁乱偷拿东西,有人抱着包袱想翻墙跑,被衙役拦下来一顿好打。纪澄从这些人身边经过,步伐不快不慢,眼睛平视前方,像是根本没看见这些乱象。
她在心里默默数着:从垂花门到正堂,一共经过三进院落,遇见七个衙役,其中两人在正房翻找,三人守着库房门口,还有两个跟在通判身后。府里的丫鬟仆妇四散奔逃,粗略一数少说走了二十来个人,但管事里的刘贵、周福还在,厨房的张婶子没跑,看门的赵伯也还守着角门。
这些留下来的人,才是纪家日后能用的人。
正堂里,祖母孙氏端坐在太师椅上,脊背挺得笔直。
孙氏今年六十七了,头发全白了,可精神头还好,耳不聋眼不花,年轻时候跟着老太爷从山东老家一路做到扬州,什么风浪没见过。此刻她面前站着通判周明义,这位周大人倒是没动手,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比动手的衙役还让人膈应。
“老太太,不是下官不讲情面,实在是上命差遣,身不由己。”周明义拱了拱手,语气听着客气,话里的意思却狠,“纪家这案子,是臬台大人亲自督办的,少说也得抄个干净。老太太也别怪下官,要怪就怪令郎胆子太大,连盐枭的银子都敢沾。”
孙氏脸色变了一变,可腰杆始终没弯。
“周大人,”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沉,“我纪家在扬州做了三代人的生意,从未做过一件昧良心的事。我儿东槐是什么样的人,老身比谁都清楚,说他私通盐枭,老身第一个不信。这中间必有误会,还望大人明察。”
周明义哼笑一声,也不接话,转头看见纪澄走了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
纪澄穿着月白中衣,素面朝天,看着就像个寻常的大家闺秀,不,现在连大家闺秀都算不上了,不过是个将要没入尘埃的破落户女儿。
“这是府上的大小姐?”周明义随口问了一句。
纪澄微微垂首,屈膝行了一礼,姿态规规矩矩的,挑不出半点错处,可也不见半分局促。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周明义愣了一瞬——这姑娘生得倒是好相貌,眉目如画,肤若凝脂,可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民女纪澄,见过周大人。”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大人公务在身,民女不敢阻拦。只求大人开恩,容祖母回后院歇息。祖母年事已高,经不起这般劳累。”
周明义看了她两眼,摆摆手:“搬完了自然放人,现在还不能走。”
纪澄没有再说话,走到孙氏身边,轻轻握住了老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