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氏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气的。
“祖母,没事的。”纪澄俯身,在祖母耳边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我有办法。”
孙氏看了她一眼,浑浊的老眼里带着审视。
纪澄没有多做解释,她只是捏了捏祖母的手,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
傍晚时分,纪家上下三十七口人,连同丫鬟仆妇,全被赶到了后院的三间厢房里挤着。前院和正房都被封了,库房里的东西一件件登记造册,连老太太压在枕头底下的一对玉如意都没能留下。
纪婉缩在角落里哭,纪澄的继母赵氏搂着自己五岁的儿子,又是哭又是骂,说纪东槐害了全家。孙氏靠在榻上闭着眼不说话,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纪澄坐在窗边,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在手心里描画着什么。
她在算一笔账。
纪家明面上的资产,粗略估计约值八万两白银,其中铺面存货占了四成,房产地契占了四成,现银不过两成。如果只是抄家,这些损失虽然惨重,却还不至于要命,因为纪家在老家山东还有一些田产,不在此次抄没之列。
可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在于,纪东槐被扣的罪名是“私通盐枭”。这个罪名一旦坐实,轻则抄家流放,重则杀头抄斩,纪家三代人的基业就彻底完了,别说是东山再起,连性命都难保。
所以当务之急,不是保住财产,而是洗清罪名。
可要怎么洗清呢?
纪澄把今天从账本上抄录的那些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那些数字在她脑海里排成一条条纵横交错的线,像一张蛛网,中间空空荡荡,却隐隐约约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有人在陷害纪家。
这个人熟悉纪家的账目,能在神不知鬼不觉之间做手脚,必然是纪家内部的人,甚至可能是纪东槐信任的人。
孙茂才那张脸浮现在她脑海里,圆润白净,总是笑眯眯的,说话轻声细语,一看就是个老实本分的人。
可账本不会骗人。
纪澄闭了闭眼,又睁开,眼底一片清明。
天色彻底暗了。
纪家后院里点起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着三十几张惶恐不安的脸。纪婉已经不哭了,靠着纪澄的肩膀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赵氏还在嘀嘀咕咕,声音不大,可在这寂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楚:“……叫我说,都是老爷太老实,被人骗了还不知道。这下好了,全家跟着遭殃,小栓才五岁,往后可怎么办……”
纪澄忽然开口:“母亲。”
赵氏的声音戛然而止。
纪澄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油灯跳动的火苗上,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明日我会出去一趟,家里的事烦请母亲照看一二。”
赵氏愣住了:“出去?你一个姑娘家,能去哪里?现在外头满城风雨的,你出去不怕被人——”
“扬州府衙。”纪澄说。
这下连一直闭着眼睛的孙氏都睁开了眼。
“你要去府衙?”孙氏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做什么?”
纪澄转头看向祖母,灯火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递状子。”她说,“纪家不是没有明白人,爹是被冤枉的,就该有人替他说话。家里没有男丁出头,那就我来。”
孙氏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最终老人叹了口气:“你一个姑娘家,递状子?府衙的人连门都不会让你进。”
“我会让他们让我进去的。”纪澄说得笃定。
孙氏不说话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灯芯偶尔爆出一个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纪澄重新低下头,在手心里默写明日要用的状纸。她不会写八股文,可她读过不少书,纪家虽然是从商的,对子女的教养却没落下,纪东槐专门请了西席来教她们姐妹读书识字,经史子集都涉猎过一些。
状纸的格式,她在父亲的文房里见过。
原告、被告、案由、事实、诉求,条理清晰,层次分明,比绣花容易多了。
她一边在心里打腹稿,一边用手指在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写完一遍觉得不好,就擦掉重写,反反复复,直到每个字都妥帖了才停下来。
夜深了,后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此起彼伏的鼾声和偶尔的梦呓。
纪澄靠在墙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可她的脑子清醒得像一盆冰水。
她想母亲了。
不是继母赵氏,是她的生母方氏。方氏在她八岁那年病故,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夏末,院子里桂花还没开,满树都是绿油油的叶子。母亲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话,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她凑得很近才听清。
“澄儿,你要聪明,也要硬气。聪明是活下去的本事,硬气是不让人欺负的骨头。缺了哪一样,都活不好。”
她把这两样都记着了。
聪明她从来不缺,至于硬气——
纪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指纤长,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这双手从来没有拿过比绣花针更重的东西,可她心里清楚,真要拿的时候,她拿得动。
夜深了,纪澄闭上了眼。
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她需要精神。
而在她闭眼的这一刻,前院被封存的账房里,有一双手正翻着她昨日看过的账本。那双手翻得很快,一页一页地找着什么,翻到最后似乎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猛地停了下来。
黑暗中,有人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狠戾:“她动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