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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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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还没亮,纪澄就醒了。

确切地说,她根本没怎么睡。厢房地上铺了一层薄褥子,硬邦邦的硌骨头,加上隔壁赵氏的小儿子一夜哭了三回,她能睡着才怪。可醒来的时候精神倒还好,大概是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顾不上犯困。

她摸黑起来,就着隔夜剩下的半壶凉水洗了把脸,又把头发仔仔细细地重新梳了一遍。木簪别得端端正正,中衣的领口整了又整,虽然没什么好衣裳可穿,可干干净净的,看着就不像落难的样子。

孙氏也醒了,老人家觉浅,夜里翻来覆去没怎么睡踏实。她看着纪澄收拾,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纪澄走过去,蹲下来给祖母穿鞋。孙氏的脚早年裹过,后来又放了,脚骨变了形,走路不太利索。纪澄动作很轻,把布鞋套上去的时候还特意摸了摸鞋里有没有硌脚的地方。

“祖母,我去了。”她站起身。

孙氏拉着她的手没松。老人家的手又干又瘦,指节粗大,早年操劳留下的痕迹到老都没褪。她就这么攥着纪澄的手,攥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来。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款式老气,成色也不太好,但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是你奶奶当年陪嫁的东西,不值几个钱,可我藏了一辈子没舍得当。”孙氏把镯子塞进纪澄手里,“拿着,外头不比家里,该使银子的时候别心疼。”

纪澄没推辞。她把银镯子收进袖袋,朝祖母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可眼睛里的光却亮得很,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河面上反射出来的太阳,冷而耀眼。

扬州府衙坐落在城北,离纪家住的埂子街隔了三四条巷子。

纪澄到的时候天才刚亮透,府衙门口的石狮子被晨光照得半明半暗,两个值班的差役正靠着门柱打哈欠。她站在台阶下面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迈步上了台阶。

“站住!”左边的差役先看见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没好气地挥手,“衙门重地,闲人免进,走开走开。”

纪澄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烦请大哥通传一声,民女纪澄,有事求见周通判。”

“纪澄?”另一个差役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反应过来,“姓纪?可是埂子街那个纪家的人?”

“正是。”

两个差役对视一眼,眼神里都带着一种“这姑娘脑子怕不是有问题”的意思。

“纪家的案子是周大人在办不假,可你一个女子递什么状子?这又不是唱大戏,由着你胡闹。”左边的差役不耐烦地挥挥手,“赶紧走,再不走我拿你当扰乱公堂办。”

纪澄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腰杆挺得笔直,声音依然不急不躁:“大哥说的是,女子递状子确实少见。可《大梁律》中没有哪一条写明女子不得递状鸣冤。国法尚且不禁,大哥又何必拦我?”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条理清楚,两个差役被噎了一下,一时竟不知道怎么接。

右边的差役年轻些,脸皮薄,被她这么一说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咳了一声道:“姑娘,不是我们故意为难你,实在是周大人公务繁忙,未必有空见你。再说了,你这状子递上去也没用,臬台大人亲自督办的案子,我们知府大人都插不上手,你一个——”

“有没有用,要递上去才知道。”纪澄从袖中取出连夜写好的状纸,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举到齐眉处,“烦请大哥通传,成与不成,民女都领这份情。”

两个差役又对视了一眼。

年轻的那个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了状纸:“你等着。”

他转身进去了,年长的那个还在门口守着,时不时瞥纪澄一眼。纪澄就那么站在台阶下面,不动如山,晨风吹着她的衣角,月白色的中衣衬着她素净的脸,倒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冷好看。

等了一盏茶的工夫,年轻差役出来了,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周大人让你进去。”

纪澄心里微微一松,面上却不露分毫,道了谢便往里走。

她走过仪门,穿过甬道,进了大堂后面的花厅。周明义坐在太师椅上喝茶,面前的案几上摊着她的状纸,显然已经看过了。

“纪姑娘,请坐。”周明义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纪澄谢过,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只坐了一半,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规矩得挑不出毛病。

周明义打量了她两眼。昨日在纪家只匆匆看了一眼,没太在意,今日仔细看来,这姑娘确实生得好,可真正让他上心的不是这张脸,而是这双眼睛。

太沉了。

十六岁的姑娘家,家里遭了这么大的变故,换作旁人早哭天抹泪了,她倒好,站在堂上跟没事人似的,眼里的东西比他还镇定。

“你的状纸我看了,”周明义端起茶碗又放下,“写得倒是不错,条理清楚,字也工整。可纪姑娘,这案子不是你写一篇好文章就能翻过来的。令尊私通盐枭的事,有证人有物证,臬台大人亲自批的文书,我一个通判,没有翻案的权力。”

“民女不敢奢求翻案,”纪澄说,“只求大人明察一事。”

“什么事?”

“账册。”

纪澄抬起眼,看着周明义,一字一句地说:“纪家铺子的账册,有人动过手脚。民女恳请大人调取账册,重新核对。只要核对了进出货品的原始单据,就能看出账目上的破绽。”

周明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你说有人动过手脚,可有证据?”

“账册本身,就是证据。”纪澄从袖中取出她昨日抄录的那份清单,双手递过去,“这是民女在抄家前从账册中誊录出来的几笔可疑账目,时间、数额、经手人,都在上面。大人可对照原始账册和货品入库单据,一看便知。”

周明义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不是不懂账的人。能在扬州府衙做到通判,他当年也是正经科举出身,又在户部历练过三年,对这些数字的敏感度比普通文官强得多。纪澄列出来的这几笔账,数额大得离谱,又没有对应的货品记录,确实可疑。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核出来的?”

“是。”

“你懂账?”

“纪家的女儿,从小跟着父亲学看账,略懂一二。”

周明义不说话了,拿着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纪姑娘,你这状纸我先收下了。账册的事,我会找机会跟知府大人提一提。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事能不能成,我不敢打包票。臬台衙门那边盯得紧,我们府里也不好大张旗鼓地查。”

纪澄站起来,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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