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澄:“………”
她还没来得及反驳,顾衍之已经转身走了。
他的步伐很大,几步就跨出了月亮门,鸦青色的背影消失在午后刺目的日光里。
纪澄站在石榴树下,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伸手摸了摸贴身衣物里那枚硬邦邦的钥匙。
他到底是谁?
沈先生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他问那份契约,是想帮纪家,还是有别的目的?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涌上来,搅得她心里乱糟糟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些杂念压了下去。不管顾衍之是什么来意,她都不能慌。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王氏,等沈先生回来,等沈述那边的调查结果。
至于顾衍之——她可以先用着,但不能全信。
傍晚时分,纪澄去小厨房给孙氏熬药的时候,发现灶台上的砂锅被人动过了。
这不是她第一次发现东西被动过。前天是药罐子的位置不对,昨天是她的枕头被人翻过,今天轮到砂锅了。
纪澄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砂锅的盖子。盖子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她记得很清楚,那个缺口朝东。现在,缺口朝西。
有人在翻她的东西。
不是王氏——王氏不会亲自干这种事,太掉价了。也不是钱仲和——钱仲和是账房先生,翻账册在行,翻这些零碎东西不在行。
是王氏带来的那个婆子,姓吴的。
纪澄注意到,每次她离开耳房,那个吴婆子就会找借口进来。有时候是送茶水,有时候是收拾屋子,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站着,四处打量。
她大概是在找那把钥匙。
纪澄把砂锅盖子转回原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想让吴婆子找到点什么东西。
不是为了误导王氏——那种低级的把戏,王氏不会上当。她是想看看,王氏拿到“假东西”之后会有什么反应。如果王氏的反应是欣喜若狂,那就说明她的目标确实是那份契约;如果王氏的反应是狐疑,那就说明她想要的东西不止一样。
纪澄蹲在灶台前扇火,火苗子窜上来,映着她的脸。
她忽然觉得,这场棋比她想的要有意思多了。
入夜后,纪澄没有回耳房,而是一个人坐在后院的天井里乘凉。
月亮很大,圆圆的挂在天上,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纪婉已经睡了,赵氏和小栓也睡了,孙氏的耳房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连王氏那边的东厢也安静了下来。
整个纪家,只有她还醒着。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每一件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上,沉甸甸的。
她想起父亲在大牢里的样子,想起沈述模棱两可的态度,想起王氏笑里藏刀的脸,想起顾衍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每一个人都在下一盘棋。而她,既要守住纪家这盘残棋,又要看清别人棋盘上的布局,还要想清楚自己下一步该落在哪里。
太难了。
她闭了闭眼,伸手摸了摸贴身衣物里的钥匙。那枚钥匙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摸上去温温的,像是还带着老太爷手掌的温度。
老太爷把这枚钥匙交给她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话:“澄儿,这东西是纪家的命根子,交给你,比交给你爹放心。”
她当时以为老太爷是在说客气话,现在想想,老太爷怕是早就看出了什么。老人家活了一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他大概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所以提前把最重要的东西转移了出去,交到了最信任的人手里。
“祖母说得对,你比你爹强。”纪澄自言自语地学了一句孙氏的话,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可单薄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倔强。
她正打算回屋,忽然听见院墙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个脚步重,一个脚步轻,重的那边走得很稳,轻的那边有些踉跄,像是被人架着的。
纪澄竖起耳朵听了听,脚步声停在了后门外面。
接着,有人叩了三下门板。
叩叩叩。
三下,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纪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个时辰,谁会从后门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轻轻拉开了门闩。
门开了一条缝,月光照进来,照在门外两个人的脸上。
一个是刘德茂,满脸是汗,气喘吁吁,像是跑了一路。另一个是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布衫,头发散乱,脸色苍白,眼角有泪痕,整个人看着狼狈极了。
纪澄认出了这个女人——钱福来的婆娘,钱孙氏。
“大小姐!”刘德茂压低了声音,语气急切得像着了火,“出大事了!钱孙氏说她有话要跟您说,不说她会死的!”
纪澄心里一沉,侧身让开,把他们让进了院子。
钱孙氏一进门就瘫坐在了地上,浑身发抖,像一片风中的落叶。纪澄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指尖还在不停地抖。
“钱婶子,你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钱孙氏抬起头,看着纪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纪姑娘,”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我们家老钱,不是被人灭口的!他是被人害死的!我亲眼看见的!”
纪澄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你亲眼看见的?”
“那天晚上,有人来找老钱,说是苏州来的,有急事要跟他商量。”钱孙氏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老钱跟那人出去了,我不放心,偷偷跟在后头。我看见他们走到北城外的水沟边上,那人忽然变了脸,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铁棍,照着老钱的后脑勺就砸了下去!”
“你看清那人的长相了吗?”
钱孙氏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像是在拼命回忆什么。
“天太黑,我没看清他的脸,可我听见了他的声音。”她说着,忽然抓住纪澄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了纪澄的皮肉里,“那个人说话带着苏州口音!我听得出来,是苏州口音!”
苏州口音。
纪澄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天井中间,仰头看着头顶的月亮,月光白惨惨地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的眼睛亮得像两簇火。
苏州。
又是苏州。
大伯纪东柏在苏州,顾衍之的母亲顾氏也出自苏州的世家大族,现在杀钱福来的人也带着苏州口音。
这条线,越来越指向她不敢想的那个人了。
可她还是要去想。
因为她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