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公子,今天的事,多谢你。”
顾衍之也停下来,站在三步远的地方,低头看着她。
阳光下,他的脸比在月光下看着要柔和一些,可那双眼睛还是深的,深得看不见底。
“不用谢。”他说,“我不是帮你,是帮沈先生。”
纪澄抿了抿嘴唇,忍住了那句“那也还是要谢你”,换了一句:“不管怎样,民女领这份情。”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纪澄跟上去,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憋了一路的问题问了出来:“顾公子,你到底是谁?”
顾衍之的脚步没有停,甚至连速度都没变。
“你猜到了,何必再问。”他说。
这句话他上次也说过,纪澄当时没有追问,这次也不打算追问。可她心里清楚,顾衍之的身份绝不只是“巡抚家的公子”这么简单。一个巡抚家的公子,不可能让一个从六品的通判自称“下官”。
下官,是下属对上司的自称。
也就是说,在周明义眼里,顾衍之的地位高于他。
纪澄在脑子里把大梁的官职体系过了一遍,二十出头就能让从六品官员俯首帖耳的,要么是京里派下来的钦差,要么是某个要害部门的——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传闻。
去年冬天,京城里传出一个消息,说皇帝身边新设了一个职位,叫“密谕使”,专门替皇帝到各地巡查,品级不高,可权力极大,可以绕过地方官府直接向皇帝密奏。
据说,第一任密谕使,就是顾家的长孙,顾衍之。
纪澄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密谕使。替皇帝巡查天下的人。
如果顾衍之真的是密谕使,那他能让周明义自称“下官”就不奇怪了。别说通判,就是知府、道台,在他面前也得低着头。
可问题是,密谕使来扬州做什么?纪家的案子,难道已经惊动了皇帝?
不对。纪家的案子再大,也不过是一个盐商被陷害的事,不值得皇帝派密谕使来查。顾衍之来扬州,一定有别的原因。纪家的案子,只是他顺手碰上的。
纪澄把这些念头按了下去,没有继续往下想。顾衍之的身份,她不方便打听,也不该打听。她只需要知道,这个人现在站在她这一边,这就够了。
回到埂子街的时候,纪澄在巷口又碰见了刘德茂。
刘德茂满脸是汗,像是跑了一路,看见纪澄就迎上来,压低声音说:“大小姐,出事了。”
纪澄心里一紧:“什么事?”
“孙茂才找到了。”
纪澄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活的死的?”
“半死不活。”刘德茂擦了把汗,“被人扔在城外的破庙里,两条腿都断了,舌头也被割了。昨儿夜里被一个打柴的发现,送到了善堂里。我去看了一眼,那模样——惨得很。”
纪澄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孙茂才是纪家的账房先生,做了十五年的账,纪家的每一笔进出他都经手。他一定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所以被人割了舌头,打断了两条腿,扔在破庙里等死。
这不是灭口,这是警告。
警告所有知道内情的人——再多嘴,这就是下场。
“他在哪个善堂?”纪澄问。
“城西的福善堂,就在大牢旁边那条巷子里。”
纪澄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按住了她的肩膀。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她停下来,又不至于弄疼她。
纪澄回过头,顾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就站在她身后。
“你不能去。”他说,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可按在她肩膀上的手没有收回去。
“为什么?”
“因为你去了,下一个被割舌头的人就是你。”
纪澄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钟。
“顾公子,”纪澄说,“孙茂才现在是唯一的活口,他虽然没有舌头不能说话了,可他还能写字。只要他能写出来——”
“他写不出来的。”顾衍之松开手,退后一步,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你以为那些人割了他的舌头就完了?他的手筋也被挑断了。”
纪澄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手筋被挑断了。不能写字,不能比划,连最简单的“是”和“不是”都表达不了。
孙茂才现在是真正的“有口不能言,有手不能写”,成了一个废人。
“那些人”做事的狠辣程度,超出了她的想象。
“所以你现在不能去善堂,”顾衍之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去了,就等于告诉那些人,你知道孙茂才还活着。他们不会放过你。”
纪澄咬着嘴唇,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她知道顾衍之说得对。可知道归知道,心里那股不甘心像是火烧一样,烧得她胸口发闷。
“那我去哪里?”她问。
“回去。”顾衍之说,“等你爹出来。”
“我爹出来还要至少十天——”
“十天怎么了?十天你就等不了了?”顾衍之的语气忽然重了一些,像是在训人,“纪姑娘,你一个人能做什么?你是能查案还是能抓人?你现在做的已经够多了,再往前就是找死。”
纪澄被他这番话说得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说得凶,而是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她确实在找死。从出事到现在,她一直在往前冲,冲得太快,快到忘了自己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没有武功,没有权柄,没有靠山。她能撑到现在,靠的是一口气,是一股不服输的倔劲。可这股劲能撑多久?她不知道。
“回去。”顾衍之又说了两个字,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可依然不容置疑。
纪澄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最终,她转过身,朝着纪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顾衍之说了一句话。
“顾公子,谢谢你。”
这一次,她说了“谢谢”。
身后没有回应。
纪澄继续往前走,走进巷子,走进角门,走进那个破败的、充满算计的纪家后院。
她没有回头看,所以她不知道,顾衍之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面,才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