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沈先生没有在院子里下棋,而是在屋里煎药。小小的屋子里弥漫着浓浓的药味,比福善堂的药味还要浓,浓得呛人。沈先生坐在一个小炉子前,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砂锅里的药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沈先生。”纪澄在门槛外面站定,没有进去。
沈先生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
“你去福善堂了?”他问。
纪澄点了点头。
“不让你去,你偏要去。”沈先生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无奈,“你这个性子,跟你娘一模一样。”
纪澄愣了一下。她很少听人提起她娘,母亲去世的时候她才八岁,对母亲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母亲笑起来的样子,母亲给她梳头的手,母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沈先生认识我娘?”她问。
沈先生扇火的手顿了一下,过了片刻才说:“认识。你娘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他没有多说,纪澄也没有追问。她走到沈先生对面坐下来,把今天在福善堂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又说了孙茂才用眨眼的方式回答她的那些问题。
沈先生听完,沉默了很久。砂锅里的药咕嘟咕嘟地响着,药气氤氲中,他的脸看起来有些模糊。
“孙茂才现在这个样子,他说的话,做不了证据。”沈先生终于开口了,“没有舌头,没有手筋,连最基本的画押都做不到。就算他承认了所有事,官府也不会采信。”
“我知道。”纪澄说,“可至少我知道了。”
“知道了有什么用?”
“知道了就知道怎么往下走。”纪澄看着沈先生,目光坚定,“钱福来死了,孙茂才废了,线索断了。可我不信大伯能把所有痕迹都抹干净。他做了这么多事,总会留下破绽。”
沈先生看着她,目光里的表情变了又变,最终定格在一种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担忧的神情上。
“你打算从哪里下手?”
“盐引。”纪澄说,“大伯真正想要的是那份额外盐引的契约。那份契约在我手里,他就是冲着这个来的。只要这份契约一天不在他手里,他就一天不会收手。他一定会再出手,只要他出手,就一定会露出马脚。”
沈先生沉吟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
“你打算用那份契约做饵?”
“是。”
“太危险了。”沈先生的眉头皱了起来,“纪东柏不是钱福来,他是你亲大伯,他知道纪家所有的底细。你拿契约做饵,引来的不一定是他的马脚,可能是他的刀子。”
纪澄沉默了。她知道沈先生说得对。大伯已经杀了一个人,废了一个人,再多杀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可她别无选择。
“沈先生,”她说,“我爹还有几天能出来?”
沈先生算了算:“沈述那边已经报了刑部,刑部批复最快也要七天。加上路上的时间,最快十天,最慢半个月。”
半个月。
纪澄在心里把这半个月的账算了一遍。半个月,她要做的事太多了——稳住王氏,盯住顾衍之,保护好自己和家人,同时还要想方设法让大伯露出破绽。
时间够不够?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没有退路。
从沈先生那里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纪澄走在剪刀巷里,巷子窄而深,两边的墙壁高高的,把天光挤成一条细细的线。她走得很慢,脑子里在想着什么,没注意前面有人,一头撞了上去。
“嘶——”她捂着额头退了一步,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顾衍之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不是让你别去福善堂吗?”他说。
纪澄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去了?”
顾衍之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你以为你瞒得过谁”的意思。
“孙茂才的事,你别再管了。”他说,“善堂那边我安排了人看着,不会让他再出事。你一个姑娘家,别总往那种地方跑。”
“我——”
“还有,”顾衍之打断了她,语气比方才重了一些,“那份契约,你藏好了没有?”
纪澄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份契约的事,她只跟沈先生提过,没有告诉过顾衍之。他是怎么知道的?沈先生告诉他的?还是——他自己查出来的?
“你放心,”顾衍之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语气淡淡的,“我对你们纪家的东西不感兴趣。我只是提醒你,那份东西现在是你手里唯一的筹码,丢了你就什么都没了。”
纪澄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表情看不太清楚,可那双眼睛依然是深的,深得看不见底。
“顾公子,”她说,“你为什么帮我?”
顾衍之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四个字。
“受人之托。”
“受沈先生之托?”
他没有回答,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纪澄站在巷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心里那个疑问越来越大——顾衍之到底是谁?他帮纪家的真正原因是什么?沈先生托他帮忙,可沈先生凭什么能托得动他?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她脑子里,理不清,剪不断。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些杂念压了下去,转身往纪家的方向走去。
不管顾衍之是谁,不管他帮纪家的原因是什么,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往前走。
往前走,不要回头。
回到纪家的时候,已经是掌灯时分了。
后院点了两盏油灯,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把院子照得朦朦胧胧的。纪澄从角门进去,正要往耳房走,忽然听见东厢传来一阵说话声。
她脚步一顿,侧耳听了听。
是王氏的声音,压得很低,可隔着墙壁还是能听见几个字。
“……契约……老太爷……沈先生……”
纪澄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王氏提到沈先生了。她知道了沈先生的事——不,她不是知道了,她是在打听。她在打听沈先生跟纪家的关系,在打听那份契约的下落。
纪澄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根绷紧的弦。
她忽然想起顾衍之说的那句话——那份契约是你手里唯一的筹码,丢了你就什么都没了。
她摸了摸贴身衣物里的钥匙,钥匙还在,温温热热的。
只要钥匙还在,她就还有筹码。
只要还有筹码,这盘棋就还没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