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也知道,父亲回来,不代表万事大吉。纪家欠的债要还,失去的产业要重新挣回来,大伯那边也不会善罢甘休。父亲回来了,麻烦也跟着来了。
可至少,她不用一个人了。
当天晚上,纪澄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孙氏。老太太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纪澄拉到自己身边,搂住了她。
孙氏很少搂人。她这个人,一辈子要强,不习惯跟人太亲近,连对自己的孙女都是客客气气的。可那天晚上,她搂着纪澄,搂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
纪澄靠在祖母的肩膀上,闻着她身上那股老人特有的、混着药香的气味,忽然觉得鼻子酸了。她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祖母,爹回来就好了。”她说,声音有点闷。
孙氏拍了拍她的背,还是没有说话。
老太太的手很轻,一下一下地拍着,像是在哄一个婴儿。
纪澄闭上眼睛,在这轻轻的拍打中,终于睡了一个安稳觉。
第二天一早,纪澄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了。
她睁开眼,发现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把耳房照得亮堂堂的。她很少睡到这个时辰,这些天都是天不亮就醒了,今天大概是昨晚睡得太沉,竟连天亮都不知道。
外面的嘈杂声越来越大,像是有人在吵架。纪澄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穿上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站着好几个人。王氏、钱仲和、吴婆子,还有一个纪澄没见过的人——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绸袍,生得白白净净,留着三缕长髯,看着像个读书人。
纪澄的目光落在这个人身上,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澄姐儿,快来见过你大伯。”王氏笑着朝她招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一朵花。
大伯。
纪东柏。
纪澄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穿着绸袍的男人,看着他脸上温和的笑容,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光芒,浑身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他不是应该在苏州吗?他不是应该等纪东槐出狱后才出现的吗?他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纪东柏朝她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澄姐儿,长这么大了,大伯都快认不出来了。你爹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别怕,大伯来了,一切有大伯做主。”
纪澄看着他的手,那只手白净修长,保养得极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没干过粗活的手。
就是这只手,在账册上做了手脚,把父亲送进了大牢。
就是这只手,指使人杀了钱福来,废了孙茂才。
就是这只手,现在拍着她的肩膀,说着“一切有大伯做主”。
纪澄抬起头,看着纪东柏的眼睛,笑了一下。
“大伯来了就好,”她说,声音温婉得像在撒娇,“纪家这几天都快翻天了,有大伯在,我就放心了。”
纪东柏笑了,笑得很满意。
纪澄也笑了,笑得很乖巧。
可她的心里,冷得像数九寒天。
父亲还有七天才出来。
这七天里,纪东柏就是纪家辈分最高、说话最有分量的人。他可以做很多事——可以翻遍整个纪家找那份契约,可以用“长辈”的身份逼她说出契约的下落,甚至可以以“照顾”为名,把她和纪婉带到苏州去。
七天,足够他做太多事了。
纪澄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身上,可她觉得冷,冷得从骨子里往外冒寒气。
她摸了摸贴身衣物里的钥匙。
钥匙还在,温温热热的,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
只要钥匙还在,她就还有筹码。
可筹码够不够撑过这七天,她不知道。
纪东柏来了。真正的对手,终于登场了。
而这场棋,从现在起,才算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