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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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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东柏的到来,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原本就不平静的池塘。

纪家后院的气氛从那一刻起就变了。王氏的气焰涨了三尺,说话的声音都大了几分,走路的姿态从之前的“客居”变成了“主事”,连带着吴婆子和钱仲和的腰杆都硬了不少。孙氏把自己关在耳房里,一整天没出来,纪婉吓得不敢出屋,赵氏抱着小栓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纪澄倒是一如往常。

她该做什么做什么,给祖母熬药,陪妹妹说话,绣那块怎么也绣不完的帕子,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她的脑子一刻都没有停过,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纺车,把每一根线都理得清清楚楚。

纪东柏来的第一天,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他先去给孙氏请了安,在老太太面前跪着磕了三个头,说了一通“儿子不孝,来晚了”的话,声泪俱下,感人肺腑。孙氏靠在榻上,看着这个大儿子,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不冷不热地说了句“来了就好”,就再没有别的话了。

纪东柏也不在意,从孙氏屋里出来,又去看了纪婉和赵氏,给纪婉带了一盒苏州的糖果,给小栓带了一个泥人,出手大方,笑容可掬,一副慈爱长辈的模样。

纪澄看着他的表演,心里在冷笑,面上却恭恭敬敬的,一口一个“大伯”叫得亲热。

到了晚上,纪东柏在东厢设了一桌酒菜,说是给王氏接风——王氏来了好几天了,现在才接风,这理由找得未免太牵强。纪澄被请了过去,同席的还有钱仲和,以及纪东柏从苏州带来的两个管事。

酒过三巡,纪东柏放下筷子,看着纪澄,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慈爱。

“澄姐儿,你爹的事,大伯已经打听清楚了。”他的声音不大,可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竖起了耳朵,“臬台大人那边查出了账册的问题,你爹的案子很快就能翻过来。可你也知道,纪家的产业怕是保不住了,铺子、宅子,都要充公。你爹出来之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纪澄垂下眼皮,没有说话。

“大伯在苏州有两处空着的宅子,不大,可住你们一家子是够了。”纪东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等你爹出来,不如全家搬到苏州去,跟大伯住在一处,也好有个照应。至于纪家的生意,你大伯在苏州这些年也算攒了些底子,分出一股来给你爹打理,不是什么难事。”

纪澄抬起眼,看着纪东柏。

她在想一个问题——纪东柏说这些话,是真的想收编父亲,还是在试探她?

如果是收编,那说明他想要的是父亲这个人——一个有经验的盐商,对他有用。如果是试探,那说明他在找那份契约——他想知道纪澄手里还有什么底牌,值不值得他继续下注。

“大伯的好意,澄儿替爹心领了。”纪澄笑了笑,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只是搬家的事,还得等爹出来之后他自己定夺。澄儿一个晚辈,做不了这个主。”

纪东柏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锐利,很快又恢复了温和。

“那是自然。”他说,“等你爹出来,我再跟他商量。”

酒席散了之后,纪澄回到耳房,孙氏还没睡。

老太太靠在榻上,手里捏着那串佛珠,眼珠子定定地盯着房梁,不知道在想什么。纪澄走过去,在榻边坐下来,把纪东柏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祖母。

孙氏听完,沉默了良久,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大伯这个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当年你祖父分家,把盐引生意留给了你爹,他就记恨上了。这些年他在苏州,明面上做丝绸生意,暗地里一直在跟盐枭打交道,想插手盐引的事。现在他盯上纪家的这份盐引份额,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出一口气。”

纪澄听着,心里那些散乱的线索又收拢了几分。

“祖母,那份契约——”

“别急。”孙氏摆了摆手,目光里有一种老人特有的沉稳,“你大伯现在还不知道契约在哪,他不敢轻举妄动。你要做的,就是拖。拖到你爹出来,拖到官司了结,拖到他没有借口再留在扬州。”

拖。

纪澄在心里把这个字咀嚼了一遍。拖,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纪东柏不是王氏,王氏只是个帮手,纪东柏才是真正的操盘手。他亲自来了,就不可能空着手回去。

第二天,纪东柏开始行动了。

他先是去了扬州府衙,以纪家长子的身份拜会了周明义,询问纪东槐案子的进展。周明义没有见他,让师爷出来应付了几句,说是案子已经上报刑部,正在等批复,请纪大老爷耐心等待。

纪东柏吃了闭门羹,脸色不太好看,可他没有发作,客客气气地道了谢,带着人走了。

从府衙出来,他没有直接回纪家,而是拐去了另一个地方——剪刀巷。

这个消息是刘德茂送来的。刘德茂这些天一直守在纪家附近,盯梢王氏和纪东柏的行踪,一有风吹草动就来报信。

“大小姐,纪大老爷去了剪刀巷,在沈先生家门口站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敲门没人应,他才走的。”刘德茂擦着汗,气喘吁吁地说。

纪澄的心提了起来。

纪东柏去找沈先生了。这说明他已经把目标锁定在了沈先生身上——他可能已经从某种渠道打听到了沈先生和周巡抚的关系,猜到了那份契约可能在沈先生手里。

沈先生不在家,这是好事。可纪东柏不会因为一次敲门没人应就放弃,他会再去,会派人盯着,会用各种办法找到沈先生。

而一旦他找到沈先生,以他的手段,沈先生未必扛得住。

纪澄在院子里站了很久,脑子里飞速地盘算着各种可能性。最终,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去一趟剪刀巷,赶在纪东柏之前,跟沈先生见一面,商量对策。

可问题是,她现在被盯得更紧了。

纪东柏来之后,纪家后院的看守明显加强了。除了府衙留下的两个差役,纪东柏还从苏州带来了四个护院,个个膀大腰圆,虎背熊腰,把前后门守得铁桶似的。纪澄想出去,比之前难了十倍。

她试了一次,刚走到角门口,就被一个护院拦住了。

“大小姐,纪老爷吩咐了,外面不太平,姑娘家不要随便出门。”护院的态度倒是客气,可那话里的意思很明确——不许出去。

纪澄没有硬闯,转身回了后院。

她坐在石榴树下,手里拿着那块绣了一半的帕子,一针一针地绣着,心里却在想怎么出去。

硬闯不行,那就只能智取。

她想到了一个人——吴婆子。

吴婆子是王氏的人,这些天一直在纪澄身边转悠,名义上是伺候,实际上是盯梢。可吴婆子这个人,有个致命的弱点——她贪。纪澄注意到,每次吴婆子翻完她的东西,都会顺手摸走点小物件,有时候是一块碎银子,有时候是一枚铜钱,有时候甚至是一块糕点。这个人管不住自己的手。

贪的人,就可以收买。

当天晚上,纪澄在枕头底下放了一块五两的银锭子。第二天一早,银锭子果然不见了,吴婆子看她的眼神也多了一层东西——心虚,还有期待。

纪澄没有急着跟吴婆子谈条件,而是又等了一天,在她枕头底下放了一块十两的银锭子。这块也丢了。

第三天,纪澄在厨房里“偶遇”了吴婆子。厨房里没有别人,灶台上的火苗子窜得老高,映着两个人影在墙上晃来晃去。

“吴妈妈,”纪澄蹲在灶台前扇火,声音不大,像是随口说的,“我想出去一趟,你能不能帮我?”

吴婆子的脸色变了一下,眼睛不自觉地往厨房门口瞟了一眼,确认没有别人,才压低声音说:“大小姐,您这不是为难我吗?纪老爷吩咐了,不许您出门,我要是放您出去,他不得扒了我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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