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老爷又不是纪家的主子。”纪澄说,语气依然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纪家的主子是老太爷,是老太太,是我爹。纪老爷只是客人,客人说的话,你一个纪家的老仆,有必要听吗?”
吴婆子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
纪澄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灶台上,不多不少,二十两。二十两银子,够吴婆子这样的下人吃两年的。
“吴妈妈,你帮我这一回,以后纪家的事,我不会亏待你。”纪澄看着她,目光平静而笃定,“你要是不帮我,我也不怪你。只是你在我枕头底下拿的那些东西,我得跟大伯母说道说道。”
吴婆子的脸刷地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她伸手拿走了灶台上的那锭银子,揣进怀里,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大小姐,明天早上,换班的时候,角门没有人看着,您只有一盏茶的工夫。”
纪澄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纪澄就从角门溜了出去。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在小跑。清晨的扬州城还没有完全醒来,街上只有几个挑担子卖早点的和扫街的役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豆浆和油条的香味。纪澄顾不上这些,低着头,快步穿过一条条巷子,直奔剪刀巷。
这一次,沈先生在家。
他还是在院子里下棋,还是自己跟自己下,还是白棋占上风,黑棋被围得只剩一口气。好像时间在这个小院子里是静止的,外面的风风雨雨,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沈先生。”纪澄在石桌对面坐下来,顾不上寒暄,把纪东柏到扬州的事、他去府衙的事、他去剪刀巷找沈先生的事,一口气全说了。
沈先生听完,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把手里的白子放在棋盘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
“你大伯来找过我,我知道。”
纪澄一愣:“您知道他来找您?”
“那天我不在家,是故意不在的。”沈先生放下茶杯,看着纪澄,目光里有一种老狐狸般的狡黠,“你大伯这个人,我了解。他做事谨慎,没有十足的把握不会出手。他现在来找我,说明他还没有把握,他还在试探。我不见他,他就摸不清底细,就会犹豫。他一犹豫,就给了我们时间。”
纪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来之前担心了一路,怕沈先生被纪东柏找到,怕沈先生扛不住压力,现在看来,她的担心是多余的。沈先生这个老头子,比她想象的要狡猾得多。
“沈先生,我爹那边,有没有确切的消息?”
沈先生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纪澄展开来,信是沈述写的,内容比上一封更详细——刑部的批复已经正式下达,纪东槐的案子发回重审,沈述已下令释放纪东槐,着其在家候审,不得离开扬州地界。
“释放?”纪澄的眼睛亮了起来,“我爹可以出来了?”
“最迟后天。”沈先生点了点头,“沈述那边已经在办手续了,你爹一出来,你大伯就不能再在纪家指手画脚了。”
后天。
纪澄攥着那封信,指尖微微发颤。后天,父亲就回来了。后天,纪家就有主心骨了。后天,她就不用一个人扛了。
可她也知道,父亲回来,不代表万事大吉。纪东柏不会因为纪东槐回来了就收手,他只会换一种方式,换一种更隐蔽、更狠毒的方式。
“沈先生,那份契约——”纪澄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还在您这里吗?”
沈先生看了她一眼,起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捧出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放在石桌上。匣子上了锁,锁是铜的,做工精致,一看就不是凡品。
“钥匙在你手里,纪姑娘。”沈先生说,“这东西是你的,你要拿走,随时可以。”
纪澄看着那个匣子,心跳得很快。那里面装着的,是纪家三代人的心血,是纪家东山再起的本钱,也是纪东柏做梦都想得到的东西。
她没有伸手去拿。
“先放在您这里,”她说,“放在我这里不安全。”
沈先生点了点头,把匣子收了起来。
从剪刀巷出来,纪澄的脚步轻快了许多。还有两天,父亲就回来了。还有两天,她就可以把这些天的委屈、恐惧、算计,统统告诉父亲,然后趴在他肩膀上哭一场。
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她很想哭。
回到纪家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纪澄从角门进去,刚走到后院,就看见纪东柏站在石榴树下,背着手,看着头顶的树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看着纪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澄姐儿,这么早就出去了?”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敲钉子,一下一下地钉进纪澄的心里。
纪澄的心跳漏了一拍,可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笑着福了一礼:“出去走了走,闷在家里太久了,透透气。”
纪东柏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温和得像是三月的春风。可纪澄在那一笑里,看见了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那是一个猎人在看见猎物走进陷阱时的笑容。
“透透气好,”纪东柏说,“年轻姑娘家,别总闷在家里。”
纪澄笑着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进了耳房。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的腿软了。
她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的手在发抖,浑身上下都在发抖,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地掏空了。
她以为自己瞒过了纪东柏。
可她知道,她没有。
纪东柏那个笑容,不是相信了她的说辞,而是——他不在乎她去了哪里。因为他已经不需要在乎了。
他已经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纪澄猛地站直了身体,伸手摸了摸贴身衣物里的钥匙。
钥匙还在。
可她的心,凉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