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东柏没有追问纪澄去了哪里。
这比追问更可怕。
一个人如果追问你,说明他还在乎你的答案,还想从你嘴里套出点什么。可如果他不追问,那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完全信任你,要么他已经从别的渠道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你的答案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纪东柏显然不是第一种。
纪澄回到耳房后,在榻上坐了很久,把那枚钥匙从贴身衣物里取出来,攥在手心里,攥得掌心生疼。她闭上眼,把今天出门的每一个环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角门出去,走过三条巷子,到剪刀巷,进沈先生家,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原路返回。
路上有没有被人跟踪?她特意留意过,没有发现可疑的人。可纪东柏带来的那几个护院,个个都是苏州地面上混出来的老手,跟踪一个十六岁的姑娘,不会让她发现。
如果她被跟踪了,那纪东柏就知道她去了剪刀巷,知道她见了沈先生,也就知道那份契约的下落——即使不知道具体藏在哪,至少知道在沈先生手里。
那他就不会再去翻纪家后院了,他会把全部精力放在沈先生身上。
而沈先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怎么扛得住纪东柏的手段?
纪澄想到这里,猛地站了起来。
她必须再去一趟剪刀巷,告诉沈先生这件事,让他把契约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可现在她刚回来,如果立刻又出去,就等于不打自招。得等,等到下午,等到换班的时候,再找机会溜出去。
她强迫自己坐下来,拿起那块绣了一半的帕子,一针一针地绣。针脚还是那么细密匀称,可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有几针扎偏了,她也没拆,就那么歪歪扭扭地绣着,像是在跟自己的耐心较劲。
中午的时候,王氏来叫她去东厢吃饭。
纪澄本想推辞,可转念一想,不去反而显得心虚,就放下帕子,跟着王氏去了东厢。
东厢的桌子上摆了一桌子菜,有鱼有肉,有鸡有鸭,比纪家没出事时候的伙食还要好。纪东柏坐在主位上,王氏坐在他旁边,钱仲和坐在下首,还有一个空位,是留给纪澄的。
纪澄坐了下来,目光扫过桌上的菜,心里在算一笔账——纪家现在被抄了家,所有现银都被充公了,后院那几口人每天吃的是粗茶淡饭,连米都要省着吃。纪东柏这一桌子菜,少说也要二两银子,他哪来的钱?从苏州带来的?还是——他从纪家搜出来的?
纪东柏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笑着夹了一块鱼肉放到她碗里,说:“澄姐儿,别客气,大伯在扬州这几日,天天跟着你们吃粗粮,今天特意让人去外面订了一桌席面,给你们换换口味。”
纪澄笑了笑,说了声“谢谢大伯”,低头吃那块鱼肉。鱼肉很鲜,可她嚼在嘴里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到底想干什么?
吃到一半,纪东柏忽然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澄姐儿,你爹的事,大伯想了很久。”他的声音低沉而凝重,像是在说一件极其严肃的事情,“纪家这次遭了难,固然是有人陷害,可你爹自己也有责任。他太信任别人了,钱福来、孙茂才,哪个不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结果呢?一个死了,一个废了,纪家的产业也跟着没了。”
纪澄抬起头,看着纪东柏,等着他往下说。
“大伯在苏州这些年,吃过的亏比你爹多得多。”纪东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深远,像是在回忆什么,“做生意的第一条,不是赚钱,是看人。人看错了,赚再多的钱也是替别人赚的。你爹就是吃了这个亏。”
纪澄垂下眼皮,没有说话。
她在想一个问题——纪东柏说这些话,是在教她做人,还是在给自己找借口?他当年分家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老太爷“看错了人”?是不是也觉得他纪东柏才是该继承盐引生意的那个?
“澄姐儿,”纪东柏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大伯跟你说这些,是希望你以后能帮你爹把好关。你爹这个人,心太软,耳根子也软,容易被人骗。你不一样,你聪明,心细,有主见。纪家以后要想东山再起,离不开你。”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在场的王氏都红了眼眶。
纪澄也红了眼眶,低着头,声音闷闷地说了句:“大伯教诲,澄儿记下了。”
她红眼眶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要憋住那一声冷笑,憋得眼睛都酸了。
吃完饭,纪澄回到耳房,在榻上躺了一会儿,假装午睡。
等外面安静下来,她悄悄爬起来,从窗户翻了出去——角门那边有护院守着,翻窗反而没人注意。
耳房的窗户后面是一个窄窄的夹道,夹道尽头是一堵矮墙,翻过矮墙就是后巷。这条路是纪澄小时候跟纪婉捉迷藏时发现的,这么多年过去了,矮墙还在,墙头上长了青苔,滑溜溜的,她费了好大劲才翻过去,裙子上沾了一身绿。
后巷里没有人,她快步往剪刀巷的方向走去。
走了不到半条街,一个人影从巷口闪了出来,挡在她面前。
纪澄猛地收住脚步,差点撞上去。
顾衍之站在她面前,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无奈还是不耐烦。
“又去哪?”他问。
纪澄深吸一口气:“顾公子,我有急事——”
“去找沈先生?”
“是。”
“不用去了。”顾衍之说,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沈先生今天不在。”
纪澄愣了一下:“他去哪了?”
“去一个你大伯找不到的地方。”顾衍之放下手臂,侧身靠在墙上,目光淡淡地看着她,“你大伯今天下午又去了剪刀巷,这回带了三个人。沈先生提前得到消息,走了。”
纪澄的心猛地一松,随即又是一紧。沈先生走了,安全了,可他走了之后,那份契约怎么办?她找谁商量?她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接下来该怎么办?
“那份契约,”她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沈先生带走了吗?”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她。
纪澄接过来,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跟她今天在沈先生院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她打开匣子,里面躺着两份契约,一份是盐引份额的原始契约,一份是额外盐引的秘密契约。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破损,可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纪家先祖的签名、两淮盐运使司的印章,一样不少。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