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专门跑一趟,就是为了还这个布包?”
顾衍之没有回答,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院门上那盏昏暗的灯笼上。
“你爹出来了?”他问。
“嗯,昨天出来的。”
“你大伯还在?”
“还在。”
顾衍之沉默了一瞬,又看向她,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你打算怎么办?”
纪澄想了想,说:“拖着。”
“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他露出破绽。”
顾衍之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比之前大了些,虽然还是很浅,可纪澄看出来了——他在笑。
“你这个人,”他说,“胆子比脑子大。”
纪澄皱了皱眉:“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都不是。”顾衍之说,“是在提醒你。你大伯不是钱福来,也不是孙茂才。他能把生意做到今天这个地步,靠的不是运气,是手段。你想跟他斗,光靠胆子不够。”
纪澄听出来了,他这话里带着关心。
虽然他说得云淡风轻的,虽然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冷,虽然他的语气还是那么不咸不淡,可那话里的意思,是在替她担心。
“顾公子,”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是在担心我?”
顾衍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可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纪澄看得很清楚。月光那么亮,他的耳朵尖那么红,红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不是。”他说,语气还是那么淡,可那淡里面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我是答应了沈先生,要保你平安。你要是出了事,我没法交代。”
“哦。”纪澄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弯得不太明显,可她知道自己笑了。
两个人在月光下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蛐蛐在墙角叫着,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替他们数着心跳。
“顾公子,”纪澄忽然开口,“你吃了吗?”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别的什么。
“没有。”他说。
纪澄想了想,说:“你等着。”
她转身往后院跑去,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说:“你别走啊。”
顾衍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嘴角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微动,而是真真切切地弯了一下。
纪澄跑到小厨房,灶台上还有晚饭剩的半锅粥,凉了,她顾不上了,拿碗盛了一碗,又从橱柜里摸出两个剩馒头,一并放在托盘上,端了出去。
她跑得气喘吁吁的,到了前院,发现顾衍之还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给。”她把托盘递过去。
顾衍之低头看了看托盘上的粥和馒头,又看了看她,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脸上停了一瞬。
“你跑这么快做什么?”
“怕你走了。”纪澄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太随意了,随意到不像是对一个只见过几次面的人说的。
顾衍之没有说话,接过托盘,在院门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他也不嫌脏,就那么坐在石阶上,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凉的,可他喝得很快,像是真的饿了。
纪澄在他旁边坐下来,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她看着顾衍之喝粥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跟她之前想的不太一样。她之前觉得他是个冷冰冰的、高高在上的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气息,像一座冰山,靠近了就会被冻伤。可此刻他坐在石阶上喝凉粥的样子,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甚至还有一点——狼狈。
“顾公子,”她忍不住问,“你是不是经常不吃饭?”
顾衍之放下粥碗,看了她一眼。
“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纪澄转过头,看着头顶的月亮,“就是觉得你好像总是在饿肚子。”
顾衍之沉默了一瞬,说了句:“忙起来就忘了。”
纪澄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说“关你什么事”或者直接不理她,没想到他会回答,而且还回答得这么老实。
“你忙什么?”她又问。
顾衍之没有回答。
纪澄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也就不问了。她大概猜到了——他忙的大概是那些不能跟外人说的事,密谕使的事,替皇帝巡查天下的事。
两个人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粥喝完了,馒头也吃完了。顾衍之把碗筷放回托盘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纪姑娘,”他低头看着她,月光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让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你大伯的事,我会盯着。你有什么消息,让刘德茂来找我,我住在城北的悦来客栈。”
纪澄点了点头,也站了起来。
“顾公子,谢谢你。”她说,这次说得很自然,没有犹豫,没有客套,就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不用谢”,也没有说“受人之托”,只是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月白色的直裰在黑暗中晃了几下,就看不见了。
纪澄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托盘,看着那片黑暗,站了很久。
一阵晚风吹过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低头看了看托盘上的空碗和空盘子,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往后院走去。
走到月亮门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耳朵红的样子。
纪澄的脚步顿了一下,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端着托盘,快步走进了后院。
回到耳房,纪婉已经睡着了,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纪澄在她旁边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都是顾衍之耳朵红的那个画面。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不能想,不能想。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可那个耳朵红的画面,像刻在她脑子里一样,怎么都赶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