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东槐去了三天,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
纪澄在门口接他,远远看见父亲从巷口走过来,脚步拖沓,肩膀耷拉着,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茄子。她心里一紧,快步迎上去,扶住父亲的胳膊。纪东槐的手冰凉冰凉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天冷,是心冷。
“爹,见着了吗?”纪澄低声问。
纪东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父女俩并肩走进院子,经过前院的时候,柳明远正坐在石榴树下看书,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纪东槐脸上停了一瞬,又低了下去。纪澄注意到,柳明远今天的表情跟之前不太一样,少了些笑容,多了些沉思——他在想什么?在想纪家这块肉还能不能啃?还是在想怎么换一种方式啃?
进了西厢,纪东槐在榻上坐下来,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纪澄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塞进他手里,他握着茶杯,没有喝,就那么握着,像是想从杯子上借一点暖意。
“你大伯瘦了很多。”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磨铁,“才几天工夫,头发白了大半,看着像六十岁的人。他看见我,哭了。哭得很厉害,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说的话都听不清。”
纪澄没有说话,等着父亲往下说。
“他说他对不起我,对不起纪家,对不起祖父。他说他不是人,是被猪油蒙了心。他说他不求我原谅,只求我帮他一把,帮他找找关系,让他从大牢里出来。”纪东槐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他说他不想死在大牢里,他想活着出来,哪怕是流放,哪怕是充军,只要活着就行。”
“爹,你答应他了吗?”纪澄问。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可她心里清楚,她不是在问父亲,她是在确认——确认父亲有没有再次心软。
纪东槐摇了摇头,抬起头,看着女儿,眼眶红红的,可眼底有一种纪澄从未见过的坚定。
“没有。我答应过你,不会答应他任何事。”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可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跟他说,你做了什么事,就要承担什么后果。我帮不了你,也不想帮你。你害了纪家,害了我,害了澄儿,害了那么多人,你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纪澄的眼眶红了。她没想到父亲能说出这种话来。在她的印象里,纪东槐是一个心软到近乎软弱的人,对谁都好,对谁都让,从来不会说一个“不”字。可这一次,他对自己的亲哥哥说了“不”,说了“你做了什么事就要承担什么后果”。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从任何人口里说出来都更有分量——因为他不是不念兄弟情,他是在念了兄弟情之后,依然选择了是非。
“爹,你做得对。”纪澄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还是凉的,可不像之前那么抖了。
纪东槐看着女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那是纪澄这些天来第一次在父亲脸上看见笑。
“澄儿,”他说,“爹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可有一件事,爹做对了——生了你这个女儿。”
纪澄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去擦,就那么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她跟父亲交握的手上。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像是这些天积攒的所有委屈、所有恐惧、所有疲惫,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纪东槐没有劝她别哭,只是握着她的手,让她哭。他知道女儿需要哭一场,她忍得太久了。
过了好一会儿,纪澄才止住了眼泪。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软弱藏了回去。
“爹,你饿了吧?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纪东槐点了点头。纪澄站起来,走出西厢,往厨房走去。
经过东厢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来王氏的声音,不像之前那么虚弱了,可还是带着一种病态的尖利:“……你说什么?他真的这么说的?……不可能,他不可能不管他哥……”
纪澄没有停下来,脚步不停地走了过去。王氏在跟谁说话?柳明远?柳夫人?还是她自己的丫鬟?不管是谁,纪澄都不在乎了。王氏现在说什么、做什么,都改变不了纪东柏的下场。她的病,她的哭,她的闹,都只是在拖延时间,拖延那个不可避免的结局。
厨房里,张婶子正在择菜。看见纪澄进来,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
“大小姐,”张婶子压低声音,“柳家那个大公子,今天上午来找过我。”
纪澄的心提了起来:“找你做什么?”
“他问我,大小姐平时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裳,喜欢做什么。”张婶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还问我,大小姐有没有中意的人家,有没有人来说过亲。”
纪澄的手微微攥紧了。柳明远在打听她,在通过各种渠道了解她,在为她“量身定制”一套追求的方案。他不是放弃了,他是在换一种方式。硬的不行就来软的,直接的不行就来迂回的。这个人比她想的要有耐心,也要难缠得多。
“你怎么说的?”纪澄问。
“我说我不知道,我只是个做饭的,大小姐的事我不清楚。”张婶子看着纪澄,目光里带着担忧,“大小姐,那个柳公子,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纪澄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不能说“是”,因为说出来就像是在往自己脸上贴金;她也不能说“不是”,因为那是骗人。她只能不回答,让张婶子自己去猜。
“张婶子,以后柳公子再问你什么,你就说不知道。别说多了,也别刻意回避,就像平常一样。”
张婶子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纪澄端着热好的饭菜回到西厢,纪东槐已经靠在榻上睡着了。他太累了,这几天的奔波,加上见到纪东柏后的情绪波动,耗尽了他仅存的那点精力。纪澄把饭菜放在桌上,拿了一条薄毯盖在父亲身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她站在西厢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秋天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忽然想起顾衍之说的那句话——“因为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扛。”
这些天,她一直在想这句话。不是在想这句话的意思——那句话的意思太明显了,明显到她不需要想就能明白。她是在想自己该怎么回应。回应“我知道了”?还是回应“谢谢你”?还是回应“我也是”?
最后那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脸就烫了。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抬脚往后院走。
走到月亮门的时候,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纪姑娘。”
她回过头,顾衍之站在前院的大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修长的轮廓。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跟之前那件不一样,这件看着新一些,领口和袖口绣着淡淡的竹叶纹,简单却雅致。
纪澄的心跳快了几拍,面上却不动声色,走过去,福了一礼:“顾公子,你怎么来了?”
“路过。”顾衍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