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客栈出来,纪澄没有直接回纪家。她沿着街走了很远,走到城门口,又折回来,走到护城河边,站在桥上看了很久的水。河水是绿的,绿得发浑,上面漂着几片落叶,慢悠悠地往城外流去。她看着那些叶子,忽然觉得自己也像一片叶子,被水流推着往前走,不知道会被带到哪里去。
起风了,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她打了个寒颤,拢了拢衣襟,转身往回走。
回到纪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从角门进去,经过夹道的时候,听见前院传来一阵说话声。她侧耳听了听,是柳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不知道在跟谁说话。她没有停下来偷听,脚步不停地走了过去。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耳房里,孙氏已经睡了。老太太今天精神不好,喝了药就躺下了,连晚饭都没吃。纪澄在榻边站了一会儿,看着祖母花白的头发和深深的皱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楚。孙氏今年六十七了,本该是含饴弄孙的年纪,却还要为纪家的存亡操心,连觉都睡不安稳。
纪澄给祖母掖了掖被角,转身出了耳房。
西厢的灯还亮着。她走过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纪东槐的声音:“进来。”
纪东槐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那本旧账册,可他的目光不在账册上,而是在桌上那盏油灯上。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像一尊蜡像,一动不动。
“爹,还没睡?”纪澄在他对面坐下来。
“睡不着。”纪东槐抬起头,看着女儿,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澄儿,你坐,爹有话跟你说。”
纪澄的心提了起来。父亲很少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这种语气,像是在做某种重大的决定,又像是在交代后事。
“爹,你说。”
纪东槐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澄儿,你大伯的事,爹想了很久。”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极慢,极重,“不管他做了什么,他都是你大伯,是我哥。他现在落到这个地步,爹不能不管。”
纪澄的心沉了下去。她猜到父亲要说什么了。
“爹,你想怎么管?”
纪东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白白净净的,是读书人的手,可在大牢里关了二十天之后,变得粗糙干裂,指甲缝里还有没洗掉的泥。
“我想去苏州看看他。”纪东槐说,“不管怎样,他是我哥。他做错了事,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该怎样就怎样。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在大牢里受苦,连个探望的人都没有。”
纪澄沉默了。
她理解父亲的心情。纪东槐这个人,心软,念旧,重感情。就算纪东柏害了他,毁了他的家,他还是在心里给这个哥哥留了一个位置。那个位置不是给“纪东柏”的,是给“哥哥”的——给那个小时候跟他一起爬树、一起偷吃点心、一起挨骂的哥哥。
可那个哥哥已经不在了。站在纪东柏身体里的,是一个为了利益可以杀人的魔鬼。
“爹,你想去就去吧。”纪澄说,“我不拦你。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去了之后,不管他跟你说了什么,你都不要答应他任何事。他让你帮他找关系,你不要答应;他让你帮他传话,你不要答应;他让你帮他作证,你更不要答应。你去看他,只是去看他,不是去帮他。”
纪东槐看着女儿,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欣慰,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澄儿,你比爹想得周全。”他说,“爹答应你。”
纪澄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爹,你什么时候去?”
“明天。”
“我陪你去。”
纪东槐摇了摇头:“不用,你留在家里,照顾你祖母。爹一个人去就行。”
纪澄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知道父亲不想让她去,是不想让她看见纪东柏的样子,不想让她面对那种场面。可她觉得,父亲一个人去,她不放心。
“爹,那你路上小心。”她说,“到了苏州,住在客栈里,别去大伯家住。大伯母那边——”
“爹知道。”纪东槐打断了她,笑了笑,“你放心吧,爹不是小孩子了。”
纪澄笑了一下,转身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纪东槐就出门了。
他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纪澄送他到门口。秋天的早晨已经有了寒意,露水重得很,门前的青石板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点滑。纪东槐穿了一件灰布棉袍,是他从大牢里出来时穿的那件,洗了又洗,已经泛白了。他背着一个小包袱,里面是纪澄给他准备的几件换洗衣裳和一点干粮。
“爹,你到了给我捎个信。”纪澄说。
“知道了,回去吧,外面冷。”
纪东槐转过身,沿着巷子往外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女儿。
晨光中,纪澄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头发用木簪别着,清清爽爽的,像一株刚被雨水洗过的翠竹。她看着父亲,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那笑容里有牵挂,有担心,还有一种“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的笃定。
纪东槐的眼眶忽然红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转过身,加快脚步,消失在了巷口。
纪澄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站了很久,直到腿都站麻了,才慢慢走回去。
纪东槐走了,纪家更冷清了。
王氏还躺在床上,病得七荤八素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纪蓉守在床边,脸上的表情又害怕又茫然,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猫。柳家的人倒是精神得很,该干什么干什么,好像纪家的事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柳明远今天没有出门,坐在前院的石榴树下看书。看见纪澄从后院出来,他放下书,朝她笑了笑。
“纪姑娘,令尊出门了?”
纪澄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听说是去苏州了?”柳明远又问。
纪澄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些不耐烦。这个人怎么什么都打听?他去哪了关你什么事?可她面上还是客客气气的,说了句“是”,就从旁边走过去了。
柳明远没有追上来,可纪澄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跟着她,像一条看不见的绳子,缠在她身上,怎么都甩不掉。
中午的时候,纪澄去厨房给孙氏熬药。
灶台上的火已经生起来了,砂锅里的药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药气弥漫在狭小的厨房里,苦得发涩。纪澄蹲在灶台前,拿着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心思却不在火上。
她在想父亲。他到了没有?见到纪东柏了没有?纪东柏跟他说了什么?他会不会心软?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个轻轻的脚步声。纪澄回过头,柳如烟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桂花糕,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纪姑娘,我给你送糕来了。”
纪澄站起来,接过那碗桂花糕,放在灶台上,说了一声“多谢”。
柳如烟没有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灶台上的砂锅,目光有些出神。
“你爹去苏州了?”她忽然问。
纪澄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嗯,去办点事。”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话。
“纪姑娘,”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小心我哥。”
纪澄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
柳如烟没有看她,目光依然在砂锅上,可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有一种纪澄从未见过的东西——是担忧,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她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