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哥怎么了?”纪澄问。
柳如烟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下一句话。
“他来扬州,不只是来看我的。我爹让他来——让你爹答应你跟他的婚事。我爹说,纪家现在这个样子,没有别的出路了。只要你能嫁给我哥,纪家的盐引就有了着落,柳家也能沾光。”
纪澄的心沉了下去。她猜到柳明远是来提亲的,可她没想到,这件事的背后是柳二老爷在推动,而不是纪东柏。纪东柏只是点了头,真正的主使是柳家的人。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纪澄问。
柳如烟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因为,”她说,“我不希望你像我一样。”
纪澄愣住了。
柳如烟没有解释,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藕荷色的褙子在风中微微飘动,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叶子。
纪澄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柳如烟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柳如烟说“不希望你像我一样”。她是什么意思?她也是被家里安排的吗?她也被当成了一件货物,用来交换什么东西吗?
纪澄想起柳如烟说的那句“我也不信命”。当时她以为那只是一句随口说的话,现在想想,那句话里藏着的东西,比她以为的要深得多。
她回到灶台前,蹲下来,继续扇火。
药快熬好了,砂锅里的药汁已经收了大半,浓得发黑。她把火调小了一些,拿一块湿布垫着,把砂锅从灶台上端下来,滤了药渣,倒进碗里。
端着药碗往后院走的时候,她在月亮门边碰见了柳明远。
柳明远靠在月亮门上,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看着像是在等她。
“纪姑娘,”他说,“我妹妹刚才跟你说了什么?”
纪澄看了他一眼,心里冷笑了一声。他看见了,他一直在盯着她,看见柳如烟去了厨房,看见柳如烟跟她说了话,所以来打听。
“没说什么,”纪澄笑了笑,“就是给我送了一碗桂花糕。”
柳明远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的东西变了,变得锐利了一些,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纪姑娘,”他说,“我妹妹这个人,心思重,容易胡思乱想。她要是跟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纪澄笑了笑,没有说话,端着药碗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她能感觉到柳明远的目光一直跟着她,直到她走进耳房,把门关上。
耳房里,孙氏已经醒了,靠在榻上,脸色还是不太好,可精神比昨天强了一些。纪澄把药碗递过去,孙氏接过来,皱着眉头喝完了,把碗放在旁边的小几上。
“澄姐儿,”老太太看着她,“你爹走了?”
“走了。”
“去苏州了?”
“嗯。”
孙氏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爹这个人,心太软。”她说,“你大伯做了那么多坏事,他还巴巴地跑去看他。换了我,死了都不去看一眼。”
纪澄没有说话,在榻边坐下来,拿起那块绣了一半的帕子,一针一针地绣着。她的心思不在帕子上,而是在柳如烟说的那些话上。柳如烟让她小心柳明远,还说“不希望你像我一样”。这些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怎么都拔不掉。
傍晚的时候,纪澄去前院收晾晒的衣裳。
经过东厢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来柳明远和柳夫人的说话声,声音压得很低,可隔着一层窗户纸,还是能听见几个字。
“……不能再拖了……纪东槐不在……趁这个机会……”
纪澄的脚步没有停,端着衣裳盆子走过去了。她的心跳得很快,可她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根本没有听见那些话。
回到后院,她把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里,坐在榻边,把听见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不能再拖了”,“纪东槐不在”,“趁这个机会”——柳明远要做什么?他要趁父亲不在的时候做什么?
纪澄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可能性——柳明远要提亲。
父亲不在,纪家能做主的人就只有孙氏了。如果柳明远在这个时候跟孙氏提亲,以孙氏现在的身体状况,未必能顶得住。老太太万一被说动了,点了头,那她的婚事就被定了下来,等父亲回来,想反悔都来不及了。
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纪澄站起来,走出耳房,往前院走去。
柳明远坐在前院的石榴树下,手里拿着那本书,可他的目光不在书上,而在月亮门的方向——他在等她。
“柳公子,”纪澄走过去,在他对面站定,“我有话跟你说。”
柳明远放下书,站起来,看着她,脸上带着那个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容。
“纪姑娘请说。”
纪澄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在心里憋了很久的话,一口气说了出来。
“柳公子,你的来意,我已经知道了。你是来提亲的,想娶我,好让柳家和纪家绑在一起。可我要告诉你,我不会嫁给你。不管你说什么,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嫁给你。纪家的事,纪家自己会处理,不需要靠嫁女儿来换什么。”
柳明远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纪姑娘,你误会了——”
“我没有误会。”纪澄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妹妹已经告诉我了。她说,你爹让你来提亲,让你趁纪家现在困难的时候,把婚事定下来。她说,她不希望你像我一样——像她一样,被家里当成货物,用来换好处。”
柳明远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生气,是意外——他大概没想到,自己的妹妹会把这些事告诉纪澄。
“纪姑娘,”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不再是那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客气,而是带着一种真实的、不加掩饰的情绪,“如烟跟你说了什么,我不清楚。可我要告诉你,我来扬州,确实有提亲的意思,可我不是把你当成货物。我是真心——”
“柳公子,”纪澄再次打断了他,“你不必说了。你的真心是什么,我不想知道。我只知道,纪家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有人来趁火打劫。”
柳明远沉默了。
他看着纪澄,月光下,她的脸白得发亮,眼睛里的光芒冷而硬,像是淬过火的刀锋。她站在那里,瘦瘦小小的,可那股子气势,像一座山,推不动,压不垮。
“纪姑娘,”柳明远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是我见过最倔的姑娘。”
纪澄没有说话。
“可倔不一定能解决问题。”柳明远说,“纪家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拿什么撑下去?你拿什么养活你祖母、你爹、你妹妹?你拿什么跟那些想吞掉纪家的人斗?”
纪澄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拿我这条命。”
柳明远愣住了。
纪澄没有再看他,转身往后院走去。她的步伐不快不慢,稳稳当当的,像是走在自家的院子里,而不是走在一条充满算计和危险的路上。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大,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