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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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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牢的门比纪澄想象的要厚。不是那种普通的木栅栏,而是实打实的铁皮包木,上面铆着一排排铜钉,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两个狱卒一左一右拉开那扇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呻吟。

顾衍之走在她前面半步,不紧不慢,可那个位置刚好能把纪澄挡在身后。他没有回头看她,可纪澄知道,他在用他的方式护着她——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的护着,而是那种不动声色的、像空气一样自然而然的护着。

甬道很长,两边是一间间低矮的牢房,火把的光照进去,能看见里面或坐或躺的囚犯,有的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有的伸出手来想抓什么,被狱卒一棍子打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臭味,混着霉味、尿骚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呛得人想吐。纪澄拿帕子捂住口鼻,脚步没有停。

纪东柏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单人牢房。这间比外面的稍微干净一些,至少地上铺了一层干草,角落里放着一个破旧的马桶,墙壁上有一个巴掌大的天窗,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纪东柏坐在干草堆上,背靠着墙,低着头,花白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囚衣,上面满是污渍,领口敞开着,露出瘦得凸出来的锁骨。

纪澄站在栅栏外面,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三个月前,他还是苏州城里呼风唤雨的纪大老爷,出门前呼后拥,在家说一不二,连知府大人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地叫一声“纪翁”。可现在,他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干瘪、枯瘦、奄奄一息,连翻个身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狱卒打开了牢房的门,纪澄走进去,在离纪东柏三步远的地方站定。顾衍之没有跟进来,他站在牢房门口,双手背在身后,像一尊门神,把所有的危险都挡在了外面。

纪东柏慢慢抬起头来。

纪澄的呼吸停了一瞬。那不是她记忆中的大伯。记忆中的纪东柏白白胖胖的,面色红润,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像个慈眉善目的弥勒佛。可眼前这个人,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脸色灰白得像死人,嘴唇干裂出血,眼睛浑浊发黄,整个人像是一具会动的骷髅。

他看见了纪澄,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亮。那光亮不是惊喜,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的光。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铁门被推开时发出的嘎吱声。

“澄儿。”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可那两个字里的东西,让纪澄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不是心疼,是愤怒。他叫她“澄儿”,叫得这么亲热,好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他没有害过她爹,没有毁过纪家,没有把她当成一件货物拿去跟柳家做交易。好像他们还是那个和睦的、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大伯。”纪澄叫了一声,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任何感情。不是她想叫,是礼数,是做人的规矩,是纪家的教养。不管纪东柏做了什么,他都是她的大伯,她不能直呼其名,不能骂他,不能打他,只能叫他一声“大伯”。

纪东柏的眼眶红了,眼泪顺着凹陷的脸颊流下来,流进花白的胡茬里,滴在那件脏兮兮的囚衣上。

“澄儿,大伯对不起你。”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一根快要断掉的弦,“大伯不是人,大伯是被猪油蒙了心。大伯做了很多错事,大伯对不起你爹,对不起你,对不起纪家。”

纪澄看着他,没有说话。

“澄儿,你帮帮大伯,”纪东柏忽然伸出手来,想抓纪澄的手,纪澄退了一步,他的手抓了个空,悬在半空中,抖了几下,缩了回去,“你跟刑部的大人说,就说那些事不是你大伯做的,是周明远自己做的,跟你大伯没有关系。你跟沈先生说,让他跟巡抚大人求求情,从轻发落。你跟你爹说,让他别怪我,我是他哥,他不能见死不救——”

“大伯。”纪澄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可很清楚,“你做了什么事,就要承担什么后果。这是你教我的。”

纪东柏愣住了。

纪澄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小时候,你教我看账,跟我说,做生意的第一条,不是赚钱,是做人。做人要堂堂正正,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你教的这些话,我都记得。可你自己,还记得吗?”

纪东柏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钱福来是你让人杀的,孙茂才是你让人废的,纪家的账册是你让人改的,我爹是你害得坐了大牢的。”纪澄的声音依然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可每个字都像是淬了火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纪东柏身上,“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是我大伯?有没有想过,你害的人是你亲弟弟?有没有想过,你毁掉的是你爹一手建起来的家?”

纪东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可他没有反驳,一个字都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纪澄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无可辩驳。

“我不会帮你。”纪澄说,“我爹也不会帮你。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承担。这是你的命,你逃不掉的。”

她说完这句话,转过身,走了出去。

走到牢房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纪东柏的声音,沙哑、凄厉、像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哀嚎。

“澄儿!澄儿你回来!你不能这样对你大伯!你不能——”

纪澄没有回头。她走出牢房,走过那条长长的甬道,走出大牢的门,站在外面的石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外面的空气是凉的,带着秋天的萧瑟和泥土的气息,不像大牢里面那样腐臭难闻。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像是要把肺里的那些污浊之气全部吐出去。

顾衍之从她身后走出来,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两个人并肩站在大牢门口的石阶上,秋天的风吹过来,吹乱了纪澄额前的碎发,她伸手把它们别到耳后,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你做得很好。”顾衍之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定心丸,让她那颗悬着的心慢慢落回了原处。

纪澄转过头,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照得亮了一些,里面的东西不再是之前那种拒人千里的冷,而是一种温暖的、让人安心的东西。

“顾公子,”她说,“谢谢你陪我来。”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纪澄看得清清楚楚。

“走吧,”他说,“送你回去。”

两个人沿着街往回走,走过一条条巷子,走过一座座石桥,走过一个个摊贩。街上很热闹,卖菜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跟大牢里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纪澄走得很慢,像是要把这些热闹都看进眼里,记在心里,提醒自己,这个世界还在照常运转,不管纪家发生了什么,不管纪东柏说了什么,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日子还是要照常过。

回到纪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纪东槐在前院等着她,看见她从大门口进来,快步迎上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确认她没有受伤,才松了一口气。

“见着了?”他问。

纪澄点了点头,把纪东柏说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纪东槐听完,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转身回了西厢,什么话都没有说。

纪澄站在院子里,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有些酸。她知道父亲在想什么——他在想,那是他哥,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哥,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他不能不管,可他又管不了,也不该管。这种矛盾,像一把锯子,在他的心里来回地锯,锯得他寝食难安。

可她帮不了他。有些事,只能靠自己走过去。

那天晚上,纪澄在耳房里整理那些单据,把已经没用的烧掉,把还有用的重新分类放好。火光映着她的脸,明明灭灭的,她一张一张地烧着,像是在烧掉过去那些不堪回首的日子。

柳如烟忽然来了。

她站在耳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莲子羹,脸上的表情有些局促,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进来。纪澄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朝她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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