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澄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擦了擦脸,把那点情绪收拾干净,回到了正事上。
“顾明珠现在在哪里?”她问。
“在扬州。”顾衍之说,“她住在城南的一处宅子里,是我娘留给她的。她经常来扬州住些日子,说是喜欢扬州的风景。”
“她能见我吗?”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目光里的东西变了,变得认真起来。
“你想见她?”
“她是我表姐。”纪澄说,“我娘找了那么多年没找到的人,我想替她找到。”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可以安排你们见面,”他说,“不过你要想好了。明珠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你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告诉她你们是表姐妹,她未必能接受。”
纪澄沉默了。她知道顾衍之说得对。顾明珠从小在顾家长大,锦衣玉食,仆从成群,她以为自己姓顾,是顾家的女儿,是京城世家的小姐。如果忽然有人告诉她,你不姓顾,你姓纪,你娘是被卖到顾家的丫鬟,你的外公是个欠了一屁股债的商人——她能接受吗?她愿意接受吗?
“我不一定要告诉她真相,”纪澄说,“我只是想见见她,看看她长什么样,跟她说说话。别的,以后再说。”
顾衍之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好,”他说,“我来安排。”
从客栈出来,纪澄走在街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有一个表姐,叫顾明珠。她见过她,在客栈的前厅里,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个姑娘长得好看,说话好听,跟顾衍之的关系不一般。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姑娘跟她之间,隔着这么近的血缘。
她想去找顾明珠,现在就去。可她不能。她不能这么冒失地冲过去,敲开人家的门,说“我是你表妹”。那太荒唐了,荒唐到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她得等,等顾衍之安排好,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用一种不唐突、不吓人的方式,出现在顾明珠面前。
可她心里急。那种急不是急躁,是急切——是一种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却还要再憋一会儿的急切。她娘找了那么多年没找到的人,她找到了。她娘到死都没能见到的人,她见到了。她不能替她娘相认,不能替她娘喊一声“姐姐”,可她至少可以替她娘看一眼,看看那个被卖掉的姐姐的女儿,过得好不好,长什么样,像不像她娘。
纪澄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下来。
她站在护城河的桥上,看着桥下的水。水是绿的,绿得发浑,上面漂着几片落叶,慢悠悠地往城外流去。她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澄儿,人这一辈子,就像河里的叶子,你以为你会漂到一个地方,可风一吹,浪一打,你就去了另一个地方。”
她娘是被风吹走的叶子,她大姨也是。她们姐妹俩,一个漂到了扬州,一个漂到了京城,隔着一千多里路,一辈子都没能再见一面。
纪澄攥紧了桥栏杆,指节泛白。
她不会让母亲的遗憾继续下去。她要找到顾明珠,不是为了相认,不是为了认亲,只是为了告诉那个姑娘——这世上,还有人记得你娘,还有人想找到你,还有人把你当成亲人。
那天晚上,纪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顾明珠的样子。
她只见过她一面,在客栈的前厅里。那时候顾明珠戴着帷帽,纱帘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看得不太真切。可她还记得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像是两颗黑葡萄,跟她娘的眼睛一模一样。
她娘的遗物里有一张画像,是纪东槐请人画的,画得不太像,可那双眼睛画得很像——又大又亮,像是会说话。顾明珠的眼睛,跟她娘画像上的眼睛,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纪澄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描绘着顾明珠的脸。那双眼睛,那个鼻子,那张嘴,那些藏在眉眼之间的、跟母亲相似的地方。
她想见顾明珠。很想很想。
可她知道,她不能急。有些事,急不来。就像她娘找了那么多年没找到的人,她不能在一夜之间就认回来。得慢慢来,一步一步来,像绣花一样,一针一针地绣,不能急,不能乱,不能慌。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急躁压了下去,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她要去铺子里帮忙。后天,她要去后院那块菜地里种菜。大后天——
她不知道大后天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她都要走下去。
因为她还有太多的事没做完。纪家的生意要重新做起来,母亲的遗愿要完成,顾明珠的事要弄清楚。
还有顾衍之。
想到顾衍之,她的心又跳得快了。他说他会安排,让她等。她信他。这个人说话算话,从来不会让她失望。
纪澄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下。
衍之。她在心里叫了一声这个名字,暖暖的,像是一口热茶,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
她闭上眼睛,慢慢地,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