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纪澄就去了悦来客栈。
她本想去铺子里帮忙的,可心里揣着事,账本上的数字怎么也看不进去,跟李老先生说了声“身子不舒服”,就出来了。走在路上,她一直在想该怎么开口——直接问“你是不是知道我妈的事”?太唐突了。拐弯抹角地打听?太刻意了。顾衍之那个人,心思比针还细,她要是拐弯抹角,他一眼就能看穿。
那就直接问吧。反正她在他面前,已经没什么好藏的了。
客栈前厅里人不多,伙计认得她,笑着说“顾公子在呢,您直接进去”。纪澄道了谢,往后院走。走到顾衍之门口,门是开着的,她敲了敲门框,顾衍之从里面抬起头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外面罩着一件竹青色的半臂,头发没束,散在肩上,看着比平时随意了很多。桌上摊着几本书和一堆纸张,笔搁在砚台上,墨还没干。他看见纪澄,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
“这么早?”他问。
纪澄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来,开门见山:“我有事问你。”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也坐了下来,靠在椅背上,等着她开口。
“你表姐沈若兰,昨天来找我了。”纪澄说。
顾衍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可纪澄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她跟你说了什么?”他问,语气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可仔细听,那里面多了一点紧绷。
“她说,我有一个表姐,在京城。”纪澄看着他的眼睛,“她还说,我比我表姐强多了。衍之,你知道这件事吗?”
顾衍之沉默了。
他没有说“知道”,也没有说“不知道”,只是沉默着,目光落在桌上的那堆纸张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纪澄没有催他,安安静静地坐着,等着。她认识他这么久,知道他不是那种会回避问题的人。他沉默,一定是在想怎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顾衍之才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知道。”他说,“你娘有一个姐姐,十四岁的时候被人贩子拐走了,卖到了京城。买她的人家姓顾,是顾家的旁支。你大姨在顾家做丫鬟,后来被顾家的一个少爷收了房,生了一个女儿。”
纪澄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顾衍之一定能听见。
“那个女儿,”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就是你说的表姐?”
顾衍之点了点头。
“她叫什么名字?”
“顾明珠。”
纪澄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嗡嗡作响。顾明珠。顾衍之的堂妹。她见过她,在客栈的前厅里,那个戴着帷帽、叫顾衍之“衍之”叫得亲热的姑娘。她长得很美,说话轻声细语的,看着就是大家闺秀的样子。她居然是——她的表姐。
“你早就知道?”纪澄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顾衍之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纪澄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是从一开始。”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是你来客栈找我之后,我才查到的。你第一次来客栈,我让伙计留意你的行踪,后来让人去查了你们纪家的底细,查到了你娘的事,顺藤摸瓜,查到了你大姨。”
纪澄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心里翻涌着太多的情绪——震惊、困惑、愤怒、悲伤,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她心疼她的母亲,找了那么多年的姐姐,到死都没找到,却不知道姐姐就在京城,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她心疼她的大姨,十四岁被人贩子拐走,卖到陌生的人家做丫鬟,被一个不爱的男人收了房,生了一个女儿,一辈子活在别人的屋檐下。她也心疼顾明珠,一个本该是纪家女儿的人,却阴差阳错地成了顾家的人,连自己的身世都不知道。
“顾明珠知道吗?”她问,“知道她的身世吗?”
顾衍之摇了摇头:“不知道。顾家没人知道。你大姨到死都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死的时候,明珠才三岁。”
纪澄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样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亮得吓人,拉着她的手说“澄儿,你要聪明,也要硬气”。那时候她不懂母亲为什么要说那些话,现在她懂了——母亲是在用最后一口气,把那个没有说给姐姐听的话,说给了她听。
“衍之,”她抬起头,看着顾衍之的眼睛,泪眼模糊中,他的脸有些看不清,可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两颗星,“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顾衍之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因为,”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这件事太大了,大到我怕你承受不住。”
纪澄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把那点软弱藏了回去。
“我承受得住。”她说,“不管多大的事,我都承受得住。”
顾衍之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里面的东西很真。
“我知道。”他说,“你是我见过最硬气的姑娘。”
纪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一边流泪一边笑,笑得很好看,好看到顾衍之的耳朵又红了。
“你这个人,”她说,“怎么每次都说这种话?”
顾衍之移开目光,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可他的耳朵出卖了他,红得像要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