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喝了两壶,日头偏西了,顾衍之还没有回来。
纪澄站起来告辞,沈若兰送她到门口,拉着她的手,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纪姑娘,衍之那个人,心思重,话少,可他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对他好一点。”
纪澄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是被火烧过。她想说“我跟他没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跟顾衍之之间,说没什么,那是骗人;说有什么,又什么都没说破。就是那种不上不下的、悬在半空中的状态,像是一颗还没落地的棋子,不知道会落在哪里。
“沈夫人,我——”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若兰笑了,松开她的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回去吧。衍之回来我告诉他你来过。”
纪澄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她又停下来,回过头,沈若兰还站在客栈门口,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路面上。
“沈夫人,”纪澄说,“您也对我很好。”
沈若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很好看,好看到纪澄觉得她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大美人。
“因为,”沈若兰说,“你值得。”
又是这三个字。顾衍之说过,沈若兰也说过。纪澄不知道她哪里值得,可她知道,从今往后,她要更努力地活着,更努力地做事,更努力地成为那个“值得”的人。
回到铺子里,纪东槐正在跟一个客人说话。那客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生得白白净净的,戴着一副铜框眼镜,看着像个读书人。纪澄不认识他,走过去站在父亲身后,静静地听着。
“纪老板,你这匹云锦的成色不错,可价钱高了点。”那客人摸着布料,语气不紧不慢的,“城东的瑞蚨祥,同样的云锦,比你便宜两成。”
纪东槐笑了笑,不卑不亢地说:“周先生,瑞蚨祥的云锦我见过,成色跟这个没法比。您看看这个纹路,这个光泽,这是正宗江宁织造局的货,不是市面上那些仿冒的。”
周先生低下头,又摸了摸那块布料,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从挑剔变成了犹豫。
纪澄忽然开口了:“周先生,您要是真心想要,我们可以让一成利。不过有个条件。”
周先生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好奇:“什么条件?”
“您用得好,帮我们介绍几个朋友来。”纪澄笑了笑,“我们铺子刚开张,缺的就是口碑。您帮我们传个名,我们给您让个利,两全其美。”
周先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纪东槐,笑了。
“纪老板,这是你女儿?”
纪东槐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丝骄傲。
“好,就按你女儿说的办。”周先生爽快地拍了板,“这匹云锦我要了,以后有朋友要买布,我帮你们介绍。”
周先生走后,纪东槐看着纪澄,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
“澄儿,你怎么想到的?”
纪澄笑了笑,说:“做生意不是一锤子买卖,要让客人觉得占了便宜,又要让客人帮咱们办事。让一成利,看着是亏了,可换来的口碑,比那一成利值钱多了。”
纪东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澄儿,你比爹强。”他说了第三遍。
纪澄没有接话,低下头,把那块云锦叠好,包起来,放在柜台上。她心里在想顾衍之——他回来了没有?沈若兰告诉他她来找过他了吗?他会不会来找她?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了出去,继续忙手里的活。
傍晚的时候,纪澄正在铺子里整理货架,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抬起头,心跳漏了一拍。
顾衍之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直裰,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脸上的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喜怒的样子。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两颗星,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着光。
“纪澄,”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听说你找我?”
纪澄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顾衍之一定能听见。她放下手里的布,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嗯,”她说,“有事想请你帮忙。”
“说。”
纪澄把铺子的事说了一遍,说想让沈先生和顾衍之帮忙介绍一些客人,说想做熟客的生意,说想慢慢把口碑做起来。她说了很多,比平时说的话都多,因为紧张——她怕他觉得她在利用他,在占他的便宜。
顾衍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两个字。
“好啊。”
纪澄愣住了:“你不问问为什么?”
“不用问。”顾衍之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纪澄的脸又红了。她低下头,不敢看他,怕他看见自己红透了的脸。
“衍之,你这个人——”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怎么总是说这种话?”
顾衍之没有说话,可他的耳朵红了。
纪澄偷偷地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高,高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货架,把那点笑意藏在了货架的阴影里。
两个人站在铺子里,夕阳从门口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纪东槐从后面出来,看见顾衍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顾公子来了?进来坐,澄儿,去泡茶。”
纪澄应了一声,往后院跑去。跑到拐角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顾衍之正跟父亲说话,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格外好看。
她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