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东槐从屋里出来,看见顾衍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顾衍之的肩膀,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就转身进了屋,把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个人。
张婶子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把门关上了。
纪澄拉着顾衍之的手,把他带到后院,在石榴树下坐下来。石榴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用炭笔勾勒的画。纪澄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住在埂子街的老宅里,每天在石榴树下绣花、想事情、等顾衍之来。那时候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他来了之后会待多久。她只知道,只要他来了,她心里就踏实了。
现在他来了,坐在她旁边,就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他的腿还没有完全好,走路的时候还有点瘸,可她不在乎。他活着,他回来了,他的腿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衍之,”她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你还走吗?”
顾衍之沉默了一瞬,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走。”他说,“过完年就走。”
纪澄的心往下沉了沉,可她面上没有露出什么。她知道他会走,她早就知道了。他是密谕使,是替皇帝办事的人,他不可能一直待在扬州。她能做的,只是在他回来的时候,给他做一碗红烧肉,在他走的时候,跟他说一句“我等你”。
“那你过年的时候,来我家吃年夜饭。”她说,“我给你做红烧肉。”
顾衍之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里面的东西很真。
“好。”他说。
那天晚上,顾衍之在纪家吃了晚饭。纪澄真的做了一碗红烧肉,虽然卖相不太好,有些地方的糖色炒糊了,可顾衍之吃了三碗饭,把一整碗红烧肉吃得干干净净。纪东槐陪他喝了两杯酒,说了些生意上的事,孙氏坐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
纪婉偷偷地看了顾衍之一眼,又看了纪澄一眼,凑到纪澄耳边小声说:“姐姐,他就是那个送你白玉簪的人吗?”
纪澄的脸一下子红了,瞪了纪婉一眼,让她别乱说。纪婉吐了吐舌头,端着碗跑到一边去了。
吃完饭,纪澄送顾衍之到门口。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大,照在柳巷的青石板路面上,亮堂堂的。顾衍之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有些冷,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是暖的。
“纪澄,”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我走了之后,你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累了,别什么都自己扛。有什么事,给我写信。”
纪澄点了点头,想说“好”,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你也是。别总是不吃饭,别什么都自己扛,别再把腿弄伤了。”
顾衍之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好看。
“知道了。”他说。
两个人站在门口,谁都没有动。风吹过来,吹得纪澄的头发飘了起来,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看着顾衍之,忽然说了一句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衍之,你能不能别走了?”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句话太任性了,太不懂事了,太不像她纪澄了。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怕看到他为难的表情,怕听到他说“不能”。
顾衍之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伸出手,轻轻地抬起了她的下巴,让她看着他的眼睛。
“纪澄,”他说,一字一句的,像是在说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等我办完了该办的事,我就回来。不走了。”
纪澄的眼眶红了,可她笑了。她一边忍着眼泪一边笑,笑得很好看,好看到顾衍之的耳朵又红了。
“好,”她说,“我等你。”
顾衍之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纪澄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黑暗,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才回过神来,慢慢走回去,关上了大门。
回到屋里,纪婉已经睡了,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纪澄在她旁边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顾衍之刚才说的那句话。
“等我办完了该办的事,我就回来。不走了。”
他说不走了。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她信他。不管等多久,她都信他。
纪澄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了一下。
明天,她要给他做一顿更好的红烧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