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澄看着他,心里冷笑了一声。一时任性?跑出来散散心?一个姑娘家,从苏州跑到扬州,一个人走了几百里路,这叫一时任性?这叫散心?这个人不仅不把女儿当人看,还不把女儿的勇气当回事。
“柳老爷,”纪澄的声音不大,可很清楚,“令爱在纪家住了一个多月,从来没有说过要回去。她说她想在扬州住下来,靠自己的手艺吃饭。这是她的选择,您应该尊重。”
柳万山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生气,是难堪。他大概没想到,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他顶嘴。
“纪姑娘,”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低里带着威胁,“这是柳家的家事,你一个外人,不该插手。”
“柳老爷,”纪澄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如烟是我的朋友,她的事就是我的事。她要回去,我不拦;她不回去,谁也不能把她从我家里带走。”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马先生站在旁边,手里的账本都忘了翻,嘴巴微微张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柜台后面的伙计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柳万山先移开了目光。他看了看纪澄,又看了看铺子里那些正盯着他看的客人,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终冷哼了一声,转身走了。两个护院跟在后面,脚步声咚咚咚的,像擂鼓一样。
纪澄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可她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转过身,看着马先生,笑了笑,说:“马先生,咱们继续对账吧。”
马先生看了她一眼,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有佩服,有担心,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低下头,继续翻账本。
晚上,纪澄回到家里,把柳万山来的事跟柳如烟说了。柳如烟听完,脸色白得像纸,手都在抖,可她咬着嘴唇,没有哭。
“纪姑娘,谢谢你。”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要不是你,我今天就被他带走了。”
纪澄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像一块刚从井里捞上来的石头。
“如烟,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你爹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一定还会再来。”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纪澄的眼睛。
“纪姑娘,我想离开扬州。”
纪澄的心沉了一下:“去哪?”
“去京城。”柳如烟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很笃定,“京城大,人多,我找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住下来,靠绣花过日子。我爹的手再长,也伸不到京城去。”
纪澄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去京城。京城是顾衍之在的地方。她一直想去,可从来没有说出口。现在柳如烟要去,她忽然觉得,那个地方离她近了一些。
“好,”纪澄说,“我帮你。”
五月初八,柳如烟走了。
纪澄送她到码头,给她买了一张去京城的船票,又塞给她五十两银子。柳如烟不要,纪澄硬塞进了她手里。
“拿着,到了京城要租房、要吃饭,处处都要用银子。等你在京城站稳了脚跟,再还我。”
柳如烟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拉着纪澄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纪澄没有哭,她站在那里,看着柳如烟上了船,看着船慢慢离了岸,看着那个温柔的、倔强的姑娘越走越远。
船消失在江面上,纪澄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看着江面上波光粼粼的水,心里默默地说:如烟,你到了京城,替我看看他。看看他好不好,看看他瘦了没有,看看他的腿还疼不疼。
她不知道柳如烟能不能听懂她没说出口的话,可她觉得,柳如烟一定会的。
五月中旬,纪澄收到了顾衍之的信。
信上说,京城出大事了。两淮盐引案的主犯终于落网了,是一个姓周的盐运使,官居三品,在两淮做了十几年的官,贪了上千万两银子。案子一公布,朝野震动,皇帝大怒,下令彻查所有涉案官员,一个都不放过。
纪澄读完信,心跳得很快。上千万两银子,十几年的贪腐,三品大员——这些数字像一座座山,压在她心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顾衍之查了大半年的案子,终于有了结果。他做的事,比她以为的要大得多,重要得多。
她把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衍之,你做到了。你辛苦了。
那天晚上,纪澄做了一个梦。梦见顾衍之回来了,站在柳巷的巷口,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直裰,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耳朵红红的。她跑过去,想跟他说什么,可到了跟前,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叫了一声“纪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
她醒了。窗外天还没亮,月亮还挂在天上,又圆又大,照得屋子里亮堂堂的。她躺在那里,看着头顶的房梁,把那个梦翻来覆去地回味了好几遍,直到天亮了,才起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