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住下来之后,纪家后院多了几分生气。这个姑娘话不多,可勤快得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帮着张婶子生火做饭,吃完饭就坐在窗前绣花,一坐就是一整天,连门都不出。纪澄怕她闷坏了,拉着她去铺子里帮忙,她不去,说怕给纪澄添麻烦。纪澄说你不是麻烦,你是绣娘,铺子里需要你,她才跟着去了。
锦荣坊的生意越来越好,马先生又拉了几位大客户过来,其中一个是从京城来的布商,姓胡,四十来岁,生得白白胖胖的,说话带着一口京片子,看着就是个精明人。胡老板对锦荣坊的云锦很感兴趣,说要订一批货送到京城去卖,价钱好商量。马先生高兴得合不拢嘴,拉着胡老板去酒楼吃了一顿饭,回来的时候脸红扑扑的,走路都打晃。
纪澄不放心,把那批货的账目反复核了好几遍,又让刘德茂去打听了一下这个胡老板的底细。刘德茂跑了两天,回来说胡老板在京城确实有几间铺子,生意做得不小,口碑也不错,应该不是什么骗子。纪澄这才放了心,跟马先生商量着把契约签了。
第一批货发出去之后,纪澄心里一直悬着。不是不信任胡老板,是纪家吃过太大的亏,她对任何“太好的事”都本能地保持警惕。可一个月后,胡老板的银子如数到账,分文不少,还附了一封信说货很好,希望长期合作。纪澄这才彻底放了心,把银子存进钱庄,心里踏实了不少。
四月的时候,纪蓉来了。
她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带丫鬟,没有带随从,只背了一个小包袱,站在纪家门口,低着头,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猫。纪澄从铺子里回来,看见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
“蓉儿?你怎么来了?”
纪蓉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她看着纪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澄姐姐,我娘要改嫁了。”
纪澄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王氏要改嫁。纪东柏才判了流放不到一年,她就要改嫁了。不是说不能改嫁,是——纪蓉怎么办?纪东柏的产业都被抄了,王氏手里没什么银子,要是改嫁了,纪蓉跟着谁?跟着王氏去新家?那不是寄人篱下,是寄人篱下的寄人篱下。
“先进来。”纪澄拉着纪蓉的手,把她带进了院子。
纪蓉坐在正房的椅子上,捧着一杯热茶,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了一遍。原来王氏在苏州认识了一个姓周的商人,做茶叶生意的,家里有妻有子,可他说愿意娶王氏做二房。王氏答应了,下个月就要过门。纪蓉不想跟着去,又没地方可去,就一个人跑来了扬州。
纪东槐坐在对面,听完这些话,脸色铁青。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们,看着窗外的天空,一句话都没说。纪澄知道他心里难受——纪东柏是他的亲哥哥,现在还在西北流放,受苦受难,王氏就要改嫁了,连女儿都不管了。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不深,可扎得很准。
“蓉儿,”纪澄握住纪蓉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还在微微发抖,“你就在这住下,哪也不去。这里就是你的家。”
纪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扑进纪澄怀里,哭得浑身发抖。纪澄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什么话都没有说。有些话,说出来是多余的,一个拥抱就够了。
孙氏从里屋出来,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走过去在纪蓉旁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蓉儿,别哭了。你祖母还在呢,有祖母在,谁也不能欺负你。”老太太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秤砣一样沉甸甸的,让人听了就觉得安心。
纪蓉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孙氏,嘴唇哆嗦着叫了一声“祖母”,又哭了起来。
那天晚上,纪澄把纪蓉安顿在自己屋里,跟纪婉住一起。纪婉很高兴,拉着纪蓉的手说“蓉姐姐你以后就住我家了,我的床分你一半”。纪蓉看着这个天真的小堂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纪澄看得出来,那是真的笑,不是硬撑出来的。
夜里,纪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纪蓉来了,家里多了一口人,开销又多了一份。锦荣坊的生意虽然不错,可还在起步阶段,赚的银子刚够周转。她得想办法多赚些银子,不能坐吃山空。
她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主意——把后院那块空地扩大,多种些菜,拿到集市上去卖。虽然赚不了大钱,可好歹能贴补一些家用。她又想到柳如烟的绣工那么好,如果能把她绣的东西拿出去卖,应该也能赚一些。可柳如烟现在吃住都在纪家,她不好意思开口让人家拿绣品去卖,好像她在占人家便宜似的。
得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第二天一早,纪澄去找柳如烟,开门见山地说:“柳姑娘,你绣的东西这么好,放在铺子里卖吧。卖了银子,你拿七成,铺子拿三成,算是代售的费用。”
柳如烟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纪姑娘,我在你家吃住,已经很过意不去了。怎么还能要你的银子?”
“这不是我要你的银子,是你应得的。”纪澄笑了笑,“你的手艺就是你的本事,靠本事吃饭,不丢人。”
柳如烟看着她,眼眶红了,可她笑了。她点了点头,说好。
纪澄把柳如烟绣的帕子、扇套、香囊摆在锦荣坊的柜台上,标了价钱,不贵,可也不便宜。没想到卖得特别好,那些富商太太们一看是手工绣的,针脚细密,花样新颖,争着抢着买。不到半个月,柳如烟绣的东西就卖了几十两银子。柳如烟拿到银子的时候,手都在抖,说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银子。纪澄笑了,说以后你会见到更多的。
柳如烟在纪家住了一个多月,柳家的人终于找来了。
那天下午,纪澄正在铺子里跟马先生对账,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嘈杂声。她抬起头,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袍,腰束金丝带,通身上下珠光宝气的,看着就让人不舒服。他身后跟着两个护院,膀大腰圆的,一脸横肉。
纪澄认出了这个人——柳二老爷,柳如烟的父亲。她没见过他,可他那张脸跟柳明远有七八分相似,一看就知道是谁。
“纪姑娘,”柳二老爷走进来,拱了拱手,脸上的笑容客气得有些过分,“在下柳万山,是如烟的父亲。听说小女在贵府叨扰多日,在下特来接她回去。”
纪澄放下手里的账本,站起来,不卑不亢地看着柳万山。
“柳老爷,令爱确实在纪家住了些日子。可她愿不愿意跟您回去,您得问她。她不是一件东西,不能您说带走就带走。”
柳万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纪姑娘说笑了,如烟是我的女儿,她当然愿意跟我回去。她不过是一时任性,跑出来散散心,现在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