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顾衍之走的那天,下了一场小雪。雪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肩膀上就化了,连个痕迹都留不下。纪澄站在码头边上,撑着伞,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上船。他的腿还是有点瘸,走得很慢,可他没有让人扶,自己撑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走得稳稳当当的。
纪澄没有哭。她站在那里,撑着伞,看着他上了船,看着他站在船头朝她挥了挥手,看着船慢慢离了岸。她也没有挥手,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树,根扎在泥土里,枝伸向天空。
船越走越远,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雪幕里。纪澄收起伞,抖了抖上面的雪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江面上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雪花还在飘,一朵一朵的,落在水面上,瞬间就消失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继续走。步伐不快不慢,稳稳当当的,像她这个人一样。
顾衍之走后,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节奏。每天早起,去铺子里对账,下午去锦荣坊看看,晚上回来陪祖母说话,给纪婉讲讲书。日子过得像一杯白水,寡淡,可安稳。
正月十五那天,纪澄收到了顾衍之从京城寄来的信。信上说他已经到了,腿好多了,不用拐杖也能走路了。信上还说,京城下了很大的雪,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又被雪压断了一根,这次砸在了他书房窗户上,把窗纸砸了个洞。纪澄读着读着就笑了,笑完又觉得鼻子发酸。
她把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跟之前的那些信放在一起。厚厚的一沓,摸着就让人安心。
二月二,龙抬头。纪澄去城外的观音庵上香,替母亲,也替顾衍之。她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把香插进香炉里。香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空气中打着旋,慢慢散开了。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娘,他回京城了。他的腿好了。你保佑他平平安安的,别让他再受伤了。
从观音庵出来,纪澄在门口碰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柳如烟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戴着帷帽,站在台阶下面,像是在等人。她看见纪澄,摘下帷帽,笑了一下,那笑容还是那么温柔,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纪姑娘,好久不见。”她走过来,在纪澄面前站定。
纪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柳姑娘,你怎么在扬州?”
柳如烟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帷帽,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我离开苏州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不想嫁给我爹安排的那个人,就跑了。”
纪澄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跑了。一个姑娘家,从苏州跑到扬州,跑了。这不是一件小事,这是一件天大的事。柳家一定会找她,找到了不知道会怎么处置她。
“你一个人?”纪澄问。
柳如烟点了点头,眼眶红了,可她没有哭。她咬着嘴唇,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看着纪澄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纪姑娘,你上次跟我说,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我听了你的话,走出来了。”
纪澄看着她,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她想起去年秋天,柳如烟在石榴树下跟她说“我也不信命”时的眼神,那时候她以为那只是一句随口说的话,现在才知道,那句话里藏着的东西,比她以为的要深得多。
“你打算怎么办?”纪澄问。
柳如烟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不知道。先找个地方住下来,再找点事做。我会绣花,绣得还可以,也许能靠这个吃饭。”
纪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柳如烟意外的话。
“我铺子里缺一个绣娘,你愿不愿意来?”
柳如烟愣住了,看着纪澄,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惊讶,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纪姑娘,你不怕柳家找你麻烦?”
“柳家是柳家,你是你。”纪澄笑了笑,“你又不是你爹,我找你什么麻烦?”
柳如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站在观音庵门口的台阶下面,哭得像个孩子,哭得浑身发抖。纪澄走过去,把手里的伞撑在她头顶,替她挡住了飘下来的细雨。
“别哭了,”纪澄说,“哭完了,跟我回去。我让张婶子给你收拾一间屋子,你先住下,别的以后再说。”
柳如烟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跟在纪澄身后,往柳巷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