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纪澄撑着伞,走得不快不慢,柳如烟跟在她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纪澄心里在想,顾衍之知道这件事会怎么说?他大概会说“你这个人,胆子比脑子大”。收留柳如烟,确实胆子大。柳家在苏州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女儿跑了,一定会找。她收了柳如烟,就等于跟柳家结了梁子。可她不怕。柳家再厉害,还能比盐枭厉害?她连盐枭都斗过了,还怕一个柳家?
回到柳巷,纪澄把柳如烟安顿在前院的厢房里。张婶子收拾了一间干净的屋子出来,铺了新的被褥,打了热水来让她洗脸。柳如烟洗了脸,换了衣裳,坐在床沿上,看着这间小小的屋子,忽然笑了。
“纪姑娘,谢谢你。”她说。
纪澄摇了摇头,在她旁边坐下来。
“柳姑娘,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躲着。柳家那边,迟早会找到你。”
柳如烟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纪澄的眼睛。
“我想好了。我不回苏州了。我要在扬州待下来,靠自己的手艺吃饭。等攒够了银子,我想开一间小小的绣坊,专门卖我自己绣的东西。”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的事。
纪澄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姑娘跟她以前认识的那个柳如烟不一样了。以前那个柳如烟温柔得像一汪水,风吹一下就起涟漪,风过了就平静了。现在这个柳如烟,还是温柔的,可那温柔底下多了一层东西——是硬气,是倔强,是不肯认命的那股劲儿。
“好,”纪澄笑了笑,“等你开绣坊的时候,我帮你。”
柳如烟看着她,眼眶红了,可她笑了。她一边忍着眼泪一边笑,笑得很好看,好看到纪澄觉得她一定能把绣坊开起来。
安顿好柳如烟,纪澄回到后院,在菜地里忙活了一阵。青菜长得很好,绿油油的一片,在细雨里显得格外鲜嫩。她蹲下来,拔了几棵青菜,打算晚上做给柳如烟吃,算是给她接风。
孙氏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看着纪澄,忽然叹了口气。
“澄儿,那个柳家的姑娘,你打算怎么办?”
纪澄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走到廊下。
“她不想回苏州了,想在扬州住下来。我让她在铺子里做绣娘,等攒够了银子,她自己开绣坊。”
孙氏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你这个人,跟你娘一模一样。”老太太摇了摇头,“心太软,见不得别人受苦。可你要想好了,柳家不是好惹的。你要是收了他们的女儿,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纪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孙氏意外的话。
“祖母,柳家再厉害,能比大伯还厉害?大伯我都不怕,还怕柳家?”
孙氏看着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种“我孙女长大了”的自豪。
“好,”老太太说,“你有这个胆量,祖母就放心了。”
纪澄笑了一下,转身去了厨房,把那几棵青菜洗干净,切了,下锅炒了。锅铲在铁锅里翻飞,发出滋滋的声响,油烟升起来,呛得她直咳嗽,可她心里是踏实的。
柳如烟来了,铺子里多了一个绣娘,生意能做得更好。顾衍之走了,可他的信会来,半个月一封,像钟摆一样准时。日子在往前走,一切都在变好。不是那种天翻地覆的好,而是那种一点一点的、细水长流的好。像菜地里的青菜,今天长高一寸,明天长高一寸,不知不觉就绿了整片地。
纪澄把炒好的青菜盛进盘子里,端着往后院走。
雨停了,天边露出了一丝淡淡的阳光,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上,泛着光。纪澄走在阳光里,脚步稳稳当当的,像她这个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