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澄摇了摇头:“不用。我不想靠你。”
顾衍之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这不是靠我,是合伙。”他说,“我出银子,你出本事,赚了钱对半分。”
纪澄愣了一下。合伙。他出银子,她出本事。这个方案听起来公平合理,可她心里清楚,他是在帮她,只是换了一种让她不那么难接受的方式。
“好,”她说,“可有一条,契约要写清楚,亲兄弟明算账。”
顾衍之的嘴角弯了一下:“好。”
铺子的事定下来之后,纪澄更忙了。她每天早出晚归,跑遍了京城的大小布料市场,看货、比价、谈合作。她还去拜访了柳如烟,在她那间小屋子里坐了一个下午,听她说绣坊的事,说京城的事,说她在京城认识的几个绣娘。
柳如烟在京城过得不错。她在绣坊里干活,一个月能挣三四两银子,够吃够住,还能攒下一些。她说她想攒够了银子自己开一间绣坊,专门卖自己设计的花样。纪澄听着,觉得这个姑娘比她刚认识的时候变了很多——不再是那个温柔的、逆来顺受的柳如烟,而是一个有主意、有主见、知道自己要什么的柳如烟。
“如烟,我在京城开了一间铺子,卖绸缎。你要是有好的绣品,可以放在我铺子里卖。”纪澄说。
柳如烟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
“纪姑娘,我——我不想再给你添麻烦了。上次你收留我,已经让你跟我爹结了仇。这次要是再——”
“如烟,”纪澄打断了她,“你爹是你爹,你是你。我说过,我不会因为你爹做的事迁怒你。你也不要因为你爹做的事,觉得自己欠我的。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帮忙,天经地义。”
柳如烟的眼眶红了,可她笑了。她点了点头,说好。
七月底,锦荣坊京城分号开张了。
铺面不大,只有一间门面,可纪澄把它收拾得很体面。墙上挂着柳如烟绣的几幅作品——一幅牡丹,一幅兰草,一幅山水,针法细腻,配色雅致,看着就不像凡品。柜台是找木匠新打的,上了清漆,木纹清晰可见。货架上摆着从扬州运来的云锦、蜀锦、宋锦,成色极好,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开张那天,顾衍之来了。他还带了几个人来,都是他在京城的同僚和朋友,有文官,有武将,有年轻的,也有年长的。纪澄一一招呼着,端茶倒水,介绍货品,忙得脚不沾地。那些人看她的眼神有些好奇,大概没想到顾衍之会跟一个开绸缎庄的姑娘走这么近。可他们没有多问,买了些东西,客客气气地走了。
胡老板也来了。他带来了一个花篮,红绸子上写着“开业大吉”四个金字,放在铺子门口,引来不少路人围观。纪澄没想到他会来,更没想到他会送花篮,心里有些感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道了谢。
“纪姑娘,上次的事,是我错怪你了。”胡老板压低声音,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后来我让人去查了,确实是有人在济宁动了手脚。你不是骗子,你是个做实事的人。以后在京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纪澄笑了笑,说了声“多谢胡老板”,没有多说什么。
铺子开张后的第三天,纪澄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了“纪澄亲启”四个字。字迹很陌生,不是顾衍之的,也不是柳如烟的。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柳巷的铺子,不是你能开的。趁早关门,不然有你好看。”
纪澄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她心里清楚,这封信是谁写的,或者说,是谁派人写的。
柳万山。他知道了她在京城开铺子的事,派人来威胁她。他不想让她在京城站稳脚跟,不想让她把生意做大,不想让她过得好。他想让她害怕,想让她退缩,想让她跪在他面前认输。
他不会得逞的。
纪澄把信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柳万山,你等着。我不会关门的。我会把铺子开得越来越大,让你的威胁变成笑话。
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顾衍之。不是不信任他,是不想让他担心。他已经在为两淮盐引案的事焦头烂额了,她不想再给他添麻烦。她能处理的事,就自己处理。
八月初,纪澄回了一趟扬州。
不是不想在京城多待些日子,是铺子里的事不能一直丢给马先生和纪东槐。她在京城待了将近两个月,该回去看看了。走的那天,顾衍之送她到码头。天还没亮,码头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船家在搬货,吆喝声此起彼伏的。
两个人站在岸边,谁都没有说话。月亮还挂在天上,又圆又大,照得江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衍之,我走了之后,你好好吃饭。”纪澄说。
“嗯。”
“别总是不睡觉。”
“嗯。”
“有什么事给我写信。”
“好。”
纪澄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还是那么冷,棱角分明的,像一块被冰封住的石头。可他的眼睛不是冷的,那双眼睛里的温度,比月光暖,比春风暖,比她这辈子见过的所有东西都要暖。
“衍之,”她忽然笑了,“你的耳朵又红了。”
顾衍之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随即意识到这个动作太明显了,把手放下来,移开目光,假装在看江面上的月亮。
纪澄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安静的码头上显得格外清脆,像风铃,像溪水,像春天第一声鸟叫。
“纪澄,”顾衍之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等我忙完了这阵子,我去扬州看你。”
纪澄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她说,“我等你。”
船开了。纪澄站在船尾,看着顾衍之站在码头上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看不清的点,消失在晨雾里。她没有哭,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根扎在泥土里,枝伸向天空。
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京城,她还会再来的。
带着更大的铺子,更好的货,更足的底气。
她转过身,走进了船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