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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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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澄回到扬州的时候,已经是八月中旬了。船靠岸的那一刻,她站在船头,看着熟悉的码头、熟悉的街巷、熟悉的人群,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踏实感。京城再好,也不是她的家。她的家在扬州,在柳巷那处不大的宅子里,在铺子柜台后面那本厚厚的账册里,在祖母花白的头发和妹妹天真的笑脸里。

刘德茂跟在她身后下了船,脸色还是绿的,晕船的劲儿还没过去。他在码头上蹲了一会儿,喘了几口气,才站起来,有气无力地说:“大小姐,我这辈子再也不坐船了。”这话他说过很多遍了,从上船说到下船,从去京城说到回扬州,说得纪澄耳朵都起了茧子。可她知道,下次再出门,他还是会跟着去,哪怕吐得昏天黑地,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纪澄没有先回家,而是直接去了铺子。纪东槐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手指在算盘珠上拨来拨去,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纪澄的那一刻,手里的算盘停了,眼睛亮了,嘴角弯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

“澄儿!”他站起来,绕过柜台,快步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眶红了,“瘦了。在京城没吃好?”

“吃了,吃得挺好的。”纪澄笑了笑,拉着父亲的手,“爹,铺子里怎么样?马先生那边有没有什么事?”

纪东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嘴里的话颠三倒四的,一会儿说生意不错,一会儿说马先生接了个大单子,一会儿又说隔壁的铺子换了东家。纪澄听着,笑着,心里暖洋洋的。她知道父亲不是真的在汇报生意,他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他的想念。他不说“我想你了”,可他说的每一个字里,都藏着那句话。

纪澄在铺子里待了一个下午,把京城的见闻一样一样地说给父亲听。说京城的城墙有多高,说京城的街道有多宽,说京城的铺子有多大,说胡老板送的花篮有多体面。纪东槐听着,时不时问一句,脸上的笑一直没断过。

傍晚时分,纪澄回了家。孙氏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捏着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纪婉在旁边写大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可她写得很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纪蓉在廊下绣花,低着头的模样跟柳如烟有几分相似,安静、专注、温柔。

纪澄推开院门的那一刻,三个人同时抬起头来。纪婉第一个反应过来,扔下毛笔就跑了过来,一头扎进纪澄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纪蓉也站了起来,手里还拿着绣花绷子,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叫了一声“澄姐姐”。孙氏没有动,坐在椅子上,看着纪澄,浑浊的老眼里有泪光在闪,可她没有哭,只是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回来了?”老太太问,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掏出来的。

“回来了,祖母。”纪澄走过去,蹲下来,握住祖母的手。那只手又干又瘦,骨节粗大,可握着她的时候,有力得很,像是怕她再跑了似的。

纪蓉端来了热水,纪婉拿来了干净的手巾,张婶子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大小姐回来了”,又缩了回去,锅铲的声音更响了,像是在炒什么好东西。纪澄洗了脸,换了衣裳,在院子里坐下来,把京城的见闻又说了一遍。这次说得更细,说柳如烟在京城过得不错,说她开了绣坊,说她变了很多,不再是那个逆来顺受的姑娘了。孙氏听着,点了点头,说了句“那姑娘有骨气”,语气里带着赞赏。

纪蓉坐在旁边,听着纪澄说京城的事,眼睛里有一种亮晶晶的东西。纪澄注意到了,问她:“蓉儿,你想去京城看看吗?”纪蓉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低下头,声音闷闷地说了一句:“等我攒够了银子,再去。”

纪澄心里有些酸。纪蓉才十五岁,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要自己攒银子才能去想去的地方。王氏改嫁之后,纪蓉就跟纪家断了经济上的联系,吃穿用度全靠纪澄接济。纪澄不介意养着她,可她心里清楚,纪蓉是个要强的姑娘,不会一辈子靠别人。

“蓉儿,”纪澄握住她的手,“你在我铺子里帮忙,我给你开月钱。攒够了银子,你想去哪就去哪。”

纪蓉抬起头,看着纪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咬着嘴唇没有让它们掉下来,用力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纪澄又忙了起来。京城的分号虽然开起来了,可那边的生意需要有人盯着。她不能一直待在京城,马先生也不能,纪东槐更不行。她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常驻京城,替她打理那边的生意。

她想了好几个人选,最后想到了刘德茂。刘德茂跟着纪家十几年了,忠心耿耿,做事踏实,虽然不太会说话,可办事利落。让他去京城,她放心。可刘德茂有老婆有孩子,让他一个人去京城,一年半载回不来一次,他老婆能愿意吗?

纪澄去找刘德茂商量。刘德茂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大小姐,我去。我老婆那边,我跟她说。”纪澄问他你不怕想家吗?刘德茂笑了笑,说想家是想的,可纪家对他有恩,现在纪家需要他,他不能不去。

九月初,刘德茂带着一批货,坐上了去京城的船。这回他没有晕船,至少没有吐得那么厉害了,大概是坐的次数多了,身体慢慢适应了。纪澄送他到码头,叮嘱他到了京城先去拜访胡老板,再去看看柳如烟,有什么事就给扬州写信。刘德茂一一应了,上了船,站在船头朝她挥了挥手。

船走了,纪澄站在码头上,看着江面上波光粼粼的水,心里忽然有些感慨。一年多前,纪家还被困在埂子街的老宅里,四面楚歌,朝不保夕。现在,她的铺子开到了京城,她的货卖到了京城,她的人也在京城站住了脚。这一切来得太快了,快到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真实。

九月下旬,纪澄收到了一封从京城来的信。不是顾衍之写的,是刘德茂写的。刘德茂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可每个字都写得很大、很用力,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他的认真。他在信上说,他到京城了,见到了胡老板,胡老板对他很客气,还请他吃了一顿饭。他还说,他去了柳如烟的绣坊,柳如烟绣了一幅新的作品,是一幅百鸟朝凤,针法细腻得惊人,挂在绣坊的墙上,来问价的人络绎不绝。

纪澄读完信,笑了。刘德茂这个人是她见过最实在的人,让他去京城盯生意,他倒好,跑去人家绣坊看百鸟朝凤了。可她笑完之后又觉得,这样也好,生意不只是冷冰冰的数字,还需要有人情味。刘德茂懂得欣赏美的东西,这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十月初,纪澄收到了顾衍之的信。信上说,两淮盐引案的审理进入了最后阶段,涉案的官员名单已经定了,只等皇帝最后批复。信上还说,京城下了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早,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又被雪压断了一根,这次砸在了他书房门口的石阶上,差点砸到赵铁柱。

纪澄读着信,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个画面——顾衍之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根被雪压断的树枝,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赵铁柱在旁边骂骂咧咧的,拿着扫帚把断枝扫到一边。雪花还在飘,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鸦青色的直裰上,瞬间就化了。

她放下信,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石榴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有些已经落了下来,铺了一地金黄。她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顾衍之还坐在她家后院的那棵石榴树下,喝着已经凉了的茶,耳朵红红的,被她看得不好意思。

一年了。从纪家出事到现在,一年多了。这一年多里,她经历了太多的事——查案、告状、翻案、搬家、开铺子、去京城。她从一个只会绣花看账的闺阁女子,变成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女商人。她不再是那个躲在月亮门后面偷偷观察局势的姑娘了,她成了那个能左右局势的人。

十月十五,纪澄去了一趟苏州。

不是去玩的,是去办正事的。锦荣坊的货有一批要从苏州进货,那家供应商的老板姓孙,是马先生的老朋友,做绸缎生意做了三十年,在苏州城里口碑很好。纪澄想去亲自看看他的货,顺便谈一谈长期合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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