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离扬州不远,坐船一天就到了。纪澄带着张婶子一起去的,张婶子没出过远门,一路上兴奋得像个孩子,看什么都新鲜,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纪澄笑着听她说话,时不时应一句,心里却在想别的事——柳万山也在苏州。她不想碰到他,可苏州就这么大,说不准的事。
怕什么来什么。纪澄在孙老板的铺子里看货的时候,柳万山来了。他不是来找纪澄的,是来跟孙老板谈生意的。他走进铺子,看见纪澄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纪姑娘,又见面了。”他拱了拱手,笑容客气得有些过分。
纪澄也笑了笑,叫了一声“柳老爷”,就没有再多说什么。她不想跟他说话,一个字都不想。可柳万山不这么想,他在孙老板的铺子里坐下来,喝了杯茶,跟孙老板聊了几句生意上的事,然后话锋一转,提到了纪澄。
“孙老板,这位纪姑娘可是个能人。一个人在扬州开了好几间铺子,现在又把生意做到了京城。了不得,了不得。”柳万山说着,看了纪澄一眼,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有嫉妒,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
纪澄听着,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知道柳万山不是在夸她,他是在提醒孙老板——这个姑娘不简单,跟她做生意要小心。这个人真是什么场合都不忘给她使绊子。
“柳老爷过奖了,”纪澄笑了笑,“纪家不过是小本经营,比不上柳家在苏州的基业。听说柳老爷最近又开了两间新铺子?生意一定很好吧。”
柳万山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最近确实开了两间新铺子,可生意并不好,亏了不少银子。纪澄这句话,表面上是恭维,实际上是在戳他的痛处。他没想到纪澄会知道这些事,更没想到她会当着孙老板的面说出来。
孙老板看看柳万山,又看看纪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什么都没有说。他在生意场上混了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这两个人之间有过节,他一眼就看出来了。可他不打算掺和,他只想做自己的生意。
柳万山坐了一会儿,找了个借口走了。他走的时候看了纪澄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让纪澄想起了纪东柏——同样的不甘,同样的嫉妒,同样的恨意。
纪澄不怕他。她连纪东柏都不怕,还怕一个柳万山?
从孙老板的铺子里出来,纪澄带着张婶子在苏州城里逛了逛。苏州的街道比扬州宽,铺子比扬州大,可纪澄觉得没有扬州亲切。也许是习惯了,也许是心里装着的那个人不在苏州,总之她走在这条街上,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大小姐,那个柳老爷看你的眼神真吓人。”张婶子压低声音,脸上的表情有些担忧,“他会不会又使坏?”
“会。”纪澄说得云淡风轻,“可我不怕。”
张婶子看着纪澄的侧脸,心里忽然有些感慨。她记得纪澄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跟在她后面“张婶子”“张婶子”地叫,软软糯糯的,像一块刚出锅的年糕。现在这块年糕变成了一块石头,硬的,冷的,可里面还是热的。
十月下旬,纪澄回到扬州,带回来一批好货。孙老板果然是个实在人,给的货成色好,价钱也公道,比之前的供应商便宜了将近一成。纪澄把这批货分了一半送到京城,让刘德茂在京城的分号里卖,另一半留在扬州,摆在锦荣坊的柜台上。
生意越来越好,纪澄却越来越忙。她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孙氏心疼她,让张婶子多给她炖些补品,什么红枣银耳汤、枸杞乌鸡汤,变着花样地给她补。纪澄喝是喝了,可该忙还是忙,一点没闲着。
十一月初,纪澄收到了一封从京城来的信。这次不是顾衍之写的,也不是刘德茂写的,是柳如烟写的。信上说,她的绣坊接了一笔大订单,一个京城的贵妇人看中了她的百鸟朝凤,订了一幅更大的,价钱开得很高。柳如烟说,她终于攒够了开绣坊的银子,准备在明年春天把绣坊开起来,到时候请纪澄去京城给她剪彩。
纪澄读完信,笑了。柳如烟这个姑娘,从苏州跑到扬州,从扬州跑到京城,一路跌跌撞撞的,终于站稳了脚跟。她想起第一次见柳如烟的时候,她站在石榴树下,仰着头看那些青皮果子,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柔柔的,好看得像一幅画。那时候的柳如烟温柔得像一汪水,风一吹就起涟漪。现在的柳如烟还是温柔的,可那温柔底下多了一层东西——是硬气,是倔强,是不肯认命的那股劲儿。
纪澄铺开纸,给柳如烟回信。她写了很多,写扬州的事,写铺子里的事,写祖母的事,写纪蓉的事。写到纪蓉的时候,她特意多写了几句,说纪蓉现在在铺子里帮忙,很勤快,学东西也快,就是太内向了,不太爱说话。她让柳如烟在京城帮纪蓉留意一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家,纪蓉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
信寄出去之后,纪澄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星星倒是亮了不少,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像一把碎银子撒在了黑绒布上。她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顾衍之说过的话——“等我办完了该办的事,我就回来。不走了。”
她不知道还要等多久,可她愿意等。不是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而是因为她选择了他。从去年秋天到现在,一年多了,她等的不是一个承诺,是一个人,一个她认定了的人。
风吹过来,吹得窗户纸沙沙作响。纪澄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风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像是在替谁抚摸她的脸。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衍之,你慢慢来,别着急。我等你,多久都等。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大,照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把光秃秃的枝丫照得银白银白的,像是镀了一层霜。纪澄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树,嘴角弯了一下。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铺子要开门,账本要看,菜地要浇水,日子要过。
她会撑下去的。她答应过他,等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