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搜书网 > 珠算声声 > 第45章 第 45 章

第45章 第 45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十一月中的扬州,已经有了冬天的意思。风吹在脸上不再是凉丝丝的,而是带着一股干冷,像刀片似的,刮得人脸颊生疼。纪澄在铺子里生了一个炭盆,红彤彤的炭火把小小的空间烘得暖洋洋的。她坐在柜台后面看账本,翻几页就搓搓手,不是手冷,是账本上的数字让她有些头疼——京城的铺子虽然开起来了,可头几个月一直在亏,租金、人工、进货,样样都要银子,进账却少得可怜。

马先生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脸上的表情也不太好看。

“纪姑娘,京城那边还得再等等。新铺子嘛,头半年亏钱是常事,能撑过去就好了。”

纪澄点了点头,合上账本,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她知道马先生说得对,可她心里急。不是急那点亏空,是急她不能在京城亲自盯着。刘德茂虽然忠心,可他毕竟不是做生意的料,看个铺子还行,让他去谈生意、拉客户,就有些勉强了。她需要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人,一个懂绸缎、懂账目、懂京城行情的人。

这样的人,去哪找呢?

她想到了柳如烟。柳如烟懂绣品,可不懂绸缎生意。她想到了胡老板,胡老板是布商,可人家有自己的铺子,不可能来给她帮忙。她想来想去,想不出一个合适的人选,只好先把这件事放下,等去了京城再说。

对,她还要去京城。锦荣坊京城分号的事不能丢,顾衍之还在京城,她想去看看他。上次去京城忙着查货的事,跟他见面的时间少之又少,连一顿安生饭都没吃上。她心里一直惦记着,想再去一趟,这次不办事,就待几天,好好陪陪他。

纪澄想到这里,脸微微有些发烫。她低下头,假装在看账本,把那点心思藏在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后面。

十一月底,纪澄收到了一封从西北来的信。信封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她拆开信的时候,心跳得很快——她大概猜到是谁写的了。

信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在极不舒服的环境下写的:“澄儿,大伯对不起你。这辈子欠你们的,下辈子还。”

纪东柏。

纪澄把信看了三遍,把每一个字都看得很仔细。信上没有写他在西北过得怎么样,没有写他后不后悔,没有写他想不想家。只有这一句话,像是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

她不知道该有什么感觉。恨他吗?恨。可恨了这么久,恨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不再是那种烧心的、让人睡不着觉的恨,而是一种淡淡的、像影子一样跟着她的恨。她想起他在大牢里的样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白了大半,跪在她面前哭着说“澄儿,你帮帮大伯”。那时候她没有心软,现在也没有。

可她还是把信折好,放在了枕头底下。不是原谅,是记住了。记住这个人曾经是她的亲人,记住他做过的那些事,记住他最后说的这句“对不起”。对不起有什么用呢?伤害已经造成了,纪家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可至少,他承认了。

纪澄没有把信的事告诉任何人。纪东槐不知道,孙氏不知道,纪婉和纪蓉更不知道。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十二月初,纪澄正在铺子里跟马先生对账,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嘈杂声。她抬起头,看见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铺子门口,车帘掀开,一个穿着石青色褙子的妇人走了下来。

沈若兰。

纪澄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账本,迎了出去。

“沈夫人?你怎么来了?”

沈若兰笑了笑,拉着纪澄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说:“瘦了。在京城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瘦,回来这么久也没养胖。张婶子是不是偷懒了?”

纪澄笑了,把沈若兰请进铺子,倒了茶,端了点心。沈若兰坐下来,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看着纪澄,目光里的东西有些复杂。

“纪姑娘,我来扬州,是有件事想告诉你。”

纪澄的心提了起来:“什么事?”

“衍之的事。”

纪澄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沈若兰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铺子里很安静,炭盆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衬得这安静更安静了。

“两淮盐引案的审理已经结束了。”沈若兰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主犯周明远被判了斩监候,涉案的三十七名官员,有的革职,有的流放,有的抄家。衍之立了大功,皇上要赏他。”

纪澄的心跳得很快,可她面上的表情依然平静。

“赏他什么?”

沈若兰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你猜”的意思。

“具体的还没定。不过有消息说,皇上要让他外放。”

“外放?去哪?”

“扬州。”

纪澄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嗡嗡作响。扬州。顾衍之要来扬州了。不是路过,不是小住,是外放,是做官,是长长久久地留下来。他说过“不走了”,她以为那只是一个承诺,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兑现的承诺。可现在,这个承诺要成真了。

“什么时候?”纪澄的声音有些发抖,可她不在乎了。

“明年开春。”沈若兰说,“皇上已经点了头,只等吏部的文书下来。衍之让我先来告诉你,怕你等得着急。”

纪澄的眼眶红了,可她笑了。她一边忍着眼泪一边笑,笑得很好看,好看到沈若兰都看呆了。

“纪姑娘,”沈若兰握住她的手,“你等了他这么久,终于等到头了。”

纪澄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她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怕哭出来就停不住。她等了他一年多,等了他从京城到甘肃,从甘肃回京城,等了他无数封信,无数个“快了”,无数次“明天见”。现在她终于不用再等了。

沈若兰在扬州住了三天。这三天里,她跟纪澄说了很多话,说顾衍之小时候的事,说他十岁丧母之后变得沉默寡言,说他十五岁考中秀才,说他十八岁被皇帝选为密谕使,说他这些年走南闯北、出生入死。纪澄听着,心里像是有一个人在拿针一下一下地扎,不疼,可酸。

“他吃了很多苦。”纪澄说。

沈若兰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很温柔。

“所以你要对他好一点。”

纪澄点了点头,没有说“我会的”,可她心里已经说了无数遍。

沈若兰走后,纪澄一个人坐在铺子里,看着门口那条空荡荡的街道,发了很久的呆。炭盆里的炭火灭了,她也没觉得冷。她心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得她整个人都是暖的。

明年开春。还有不到三个月。三个月之后,顾衍之就来扬州了,不走了。

纪澄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头顶的天空。天很高,很蓝,蓝得像是被人用水洗过一样。一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像一艘船,像一个人,像一句还没说完的话。

她看着那朵云,嘴角弯了一下。

衍之,你快来。我等你。

腊月十五,纪澄收到了一封从京城来的信。是顾衍之写的。信上说,吏部的文书已经下来了,他被任命为扬州府同知,明年二月赴任。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话——“这次真的不走了。”

纪澄把那句话看了十遍,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了,久到她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现在它来了,简简单单的六个字,重得像一座山,压在她心上,压得她又疼又暖。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