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纪澄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手里拿着账本,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门口,耳朵一直在听巷子里的脚步声。张婶子端了三次茶,每次都说“少奶奶,你别等了,爷说不定忙到半夜”,纪澄嘴上应着“知道了”,屁股却没挪一下。
门响了。纪澄放下账本,站起来,走到门口。顾衍之从马车上下来,脸上带着疲惫,可看见她的那一刻,眼睛亮了,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点了一盏灯。
“怎么又等?”他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他的手是暖的,暖得她舍不得松开。
“不等你,我睡不着。”纪澄笑了笑,拉着他进了院子,“张婶子炖了汤,你喝一碗。”
两个人坐在石榴树下,顾衍之喝汤,纪澄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柔和了一些。他瘦了,这些天府衙的事多,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连午饭都顾不上吃。纪澄心疼,可她知道劝不动他。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认真,当密谕使的时候认真,当同知的时候也认真。
“衍之,府衙最近很忙?”纪澄问。
顾衍之放下碗,点了点头:“嗯,出了点事。”
纪澄的心提了起来:“什么事?”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最终他还是开口了:“盐商的事。有人在扬州私贩私盐,数量不小,府衙查了好几个月,还没查到源头。”
纪澄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私盐。又是私盐。她想起纪东柏,想起周明远,想起那些被盐枭害死的人。她以为这些事已经过去了,没想到还在继续。
“你小心点。”她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重,“那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顾衍之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温暖的东西在流淌。
“我知道。”他说,“你也是。”
纪澄愣了一下:“我?关我什么事?”
“锦荣坊的生意越做越大,那些盐商不会不注意到你。”顾衍之的语气很平,可平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你一个人在扬州的时候,我不放心。现在你是我媳妇,我更不放心。”
纪澄的脸红了。他很少叫她“媳妇”,每次叫,她的心跳都会快几拍。
“我知道了,”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衣角,“我会小心的。”
顾衍之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面,像一个小小的暖炉。他没有说话,可她懂他的意思——他在说,别怕,有我在。
五月底,纪澄收到了一封从关外来的信。是刘德茂写的。信上说,关外的铺子生意不错,上个月赚了八十多两银子,比预期的好。信的最后,刘德茂写了一句让纪澄笑了半天的话——“大小姐,这里的人说话我听不太懂,可他们都夸咱们的布好。我比划着跟他们讲价钱,居然也讲成了好几笔。”
纪澄放下信,心里对刘德茂多了一层认识。这个人,虽然不太会说话,可他有他的办法。比划着讲价钱,也能把生意做成。这世上的人,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本事。她不能用自己的标准去要求别人,也不能用自己的方式去衡量别人。
她铺开纸,给刘德茂回信。她写了很多,写扬州的事,写铺子里的事,写顾衍之的事。写到顾衍之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写了——“他对我很好,你放心。”
这六个字写得很小,小到要凑近了才看得清。可她觉得刘德茂一定能看懂。
六月初,纪澄去了一趟苏州。
不是去办货的,是去看纪蓉的。纪蓉嫁到周家已经大半年了,纪澄一直想去看她,可一直抽不出时间。这次正好铺子里没什么急事,她就带着张婶子去了。
纪蓉在周家过得不错。婆婆对她很好,周明轩也是个知道疼人的。纪澄到的时候,纪蓉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纪澄,愣了一下,随即跑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澄姐姐!你怎么来了?”纪蓉的声音有些发哽,眼眶红了。
“来看你。”纪澄拍了拍她的背,“想你了。”
纪蓉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拉着纪澄的手,把她带进了屋里。周明轩不在,去铺子里了。纪蓉给纪澄倒了茶,端了点心,坐在她对面,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澄姐姐,你瘦了。”
“风吹的。”纪澄笑了,“关外的风太厉害了,把人吹干了。”
纪蓉不信,可她没有追问。她知道纪澄的性子,再苦再累也不会跟人说。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纪蓉忽然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让纪澄意外的话:“澄姐姐,姐夫对你好不好?”
纪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
纪蓉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我就知道”的意思。
“那就好,”她说,“你要是过得不好,我会心疼的。”
纪澄的眼眶红了,可她笑了。她握住纪蓉的手,那只手不再是以前那双白白嫩嫩的手了,指节粗了一些,掌心有薄薄的茧——那是操持家务留下的痕迹。纪蓉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躲在母亲身后的小姑娘了,她成了别人的妻子,成了另一个家的女主人。
“蓉儿,”纪澄说,“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纪蓉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可她笑了。她一边流泪一边笑,笑得很好看,好看到纪澄觉得这个姑娘一定会幸福的。
从苏州回来,纪澄直接去了甜水巷。顾衍之还没回来,她换了衣裳,去厨房帮张婶子做饭。张婶子说今天炖了排骨,是顾衍之爱吃的。纪澄点了点头,挽起袖子,把排骨从锅里捞出来,摆盘、浇汁,动作利落得很。
顾衍之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走进院子,看见纪澄在厨房里忙活,愣了一下,随即走过来,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今天怎么有空做饭?”他问。
“去看蓉儿了,回来得早。”纪澄头都没抬,继续忙手里的活。
顾衍之没有多问,走进厨房,挽起袖子,帮她洗菜。他的动作很慢,洗得很仔细,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洗,像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纪澄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很暖。
“衍之,”她忽然开口,“你说,蓉儿会一直幸福吗?”
顾衍之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会的。”他说,“因为她有你这样的姐姐。”
纪澄的眼眶红了,可她笑了。她低下头,继续忙手里的活,把那点酸意藏在了锅碗瓢盆的声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