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纪澄收到了一封从京城来的信。是柳如烟写的。信上说,她的绣坊生意越来越好,林远舟已经正式成了她的合伙人。信的最后,柳如烟写了一句让纪澄琢磨了半天的话——“林先生向我提亲了。”
纪澄把这句话反复看了几遍,嘴角弯了一下。她猜到了,从柳如烟带着林远舟来参加她婚礼的那天起,她就猜到了。柳如烟看林远舟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那眼神里有光,很亮,亮得藏都藏不住。
她铺开纸,给柳如烟回信。她写了很多,写扬州的事,写铺子里的事,写顾衍之的事。写到顾衍之的时候,她多写了几句,说他对她很好,说他们很少吵架,说即便吵了架他也会让着她。信的最后,她加了一句话——“你要是喜欢他,就答应他。别让自己后悔。”
信寄出去之后,纪澄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星星倒是亮了不少,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她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人这一辈子,就像河里的叶子,你以为你会漂到一个地方,可风一吹,浪一打,你就去了另一个地方。”
她这片叶子,从扬州漂到京城,从京城漂到关外,又从关外漂回了扬州。她以为她会一直在漂,没想到有一天,她会停下来,停在这个叫甜水巷的地方,停在一个人身边。
顾衍之从书房出来,看见她坐在窗前发呆,走过来,把一件外衣披在她肩上。
“想什么呢?”他问。
纪澄回过神来,笑了笑,说:“想我娘。”
顾衍之沉默了一瞬,在她旁边坐下来。
“你娘会为你骄傲的。”他说。
纪澄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照得亮了一些,里面的东西很真,很暖,像是一团不会熄灭的火。
“衍之,”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顾衍之的耳朵红了。他没有说话,伸出手,把她揽进了怀里。他的怀抱很暖,暖得纪澄想哭。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像是在说——我在,我在,我在。
七月初,纪澄收到了一封从苏州来的信。是纪蓉写的。信上说,她怀孕了,已经两个月了。纪澄读完信,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拿着信在院子里转了三圈,转得张婶子头晕。
“少奶奶,你怎么了?”张婶子扶着墙,一脸茫然。
“蓉儿怀孕了!我要当姨了!”纪澄笑得眼睛都弯了,把信递给张婶子看。张婶子不认字,可看着纪澄高兴的样子,也跟着笑了起来。
顾衍之回来的时候,纪澄还在高兴。她把信给他看,他看完,嘴角弯了一下,说了一句让纪澄意外的话:“你想不想去苏州看她?”
纪澄愣了一下:“你陪我去?”
“嗯。过两天休沐,去一天,住一晚,第二天回来。”
纪澄看着他,眼眶红了,可她笑了。她点了点头,说了声“好”,声音有些发哽。
七月初九,纪澄和顾衍之去了苏州。
纪蓉看见纪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拉着纪澄的手,把她带到屋里,让她摸自己的肚子。肚子还看不出来,平平的,可纪澄摸的时候,觉得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掌心下跳动,很轻,很柔,像蝴蝶扇动翅膀。
“蓉儿,你一定会生一个健康的孩子。”纪澄说。
纪蓉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笑了,一边流泪一边笑,笑得很好看,好看到纪澄也觉得鼻子酸了。
周明轩站在旁边,手足无措的样子,像一只被捉住的大鹅。他看着纪蓉,眼睛里的东西很柔,柔得像一汪水。
纪澄看着他们,心里忽然很感慨。一年多前,纪蓉还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姑娘,跟着母亲寄人篱下,连饭都吃不饱。现在她有了自己的家,有了疼她的丈夫,有了未出世的孩子。这一切来得太快了,快到她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可纪澄知道,这是真的。因为纪蓉笑了,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满足,那么幸福。
从苏州回来,纪澄坐在马车里,靠着顾衍之的肩膀,闭着眼睛。
“衍之,”她忽然开口,“你说,咱们以后会有孩子吗?”
顾衍之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个字:“会。”
纪澄睁开眼,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格外好看。
“你想要几个?”她问。
顾衍之想了想,说:“随你。”
纪澄笑了,靠回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我想要两个,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像你,女孩像我。”
顾衍之没有说话,可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到她的手指都有些疼了。可她舍不得抽出来,就那么让他握着,一路握着,从苏州握到扬州,从白天握到黑夜。
马车在甜水巷门口停了下来。顾衍之先下了车,然后伸出手,扶着纪澄下来。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像是一个人。
“衍之,”纪澄看着他的眼睛,“咱们回家了。”
顾衍之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嗯,回家了。”
两个人并肩走进巷子,走进家门,走进院子。石榴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叶子沙沙响,像是在欢迎他们回来。
纪澄站在石榴树下,仰着头,看着满树的红花。她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一个人坐在这棵树下,等着顾衍之的信,数着日子过。现在他就在她身边,每天都会回来,回到她身边,回到这个家。
风吹过来,吹得她的头发飘了起来。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她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