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到京城那天,下了一场大雪。纪澄站在绣坊门口,裹着一件灰鼠皮的斗篷,手里捧着一个手炉,可手炉早就凉了,她也没顾上换。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巷口,盯着那一辆辆过去的马车,盯着每一个从车上下来的人。柳如烟从里面出来,看她还在等,叹了口气,说:“你进去等吧,站在这里多冷。”纪澄摇了摇头,说不冷,可她的鼻尖已经冻得通红了。
马车终于来了。纪澄认出了那辆车——青帷,灰帘,辕上坐着的赵铁柱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像个黑塔。她的心跳快了起来,手炉从手里滑了下去,掉在雪地里,无声无息的。车帘掀开,顾衍之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直裰,外面罩着一件灰色的大氅,风尘仆仆的,瘦了不少,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
纪澄站在那里,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没有去擦,就那么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一滴一滴地滴在雪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顾衍之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伸出手,擦去了她脸上的眼泪。他的手指很凉,可她的眼泪是热的,热得他指尖都在发烫。
“哭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哑,可那哑里面有心疼,有想念,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没哭。”纪澄吸了吸鼻子,“风吹的。”
顾衍之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拆穿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他皱了皱眉,把她的手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贴着他的皮肤。他的手很暖,暖得纪澄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柳如烟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笑了。她没有说话,转身进了屋,把空间留给了两个人。
纪澄和顾衍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纪澄的手暖和了,才走进去。柳如烟端了热茶来,又端了一盘点心,笑眯眯地说:“顾公子一路辛苦,先喝口茶暖暖身子。”顾衍之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却一直没离开纪澄。
林远舟从里屋出来了。他的伤好了大半,能下地走路了,只是还不能干重活。他看见顾衍之,拱了拱手,说:“顾公子,久仰。”顾衍之还了一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伤好了?”林远舟点了点头,说好得差不多了,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纪澄注意到,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那是伤了肺之后留下的毛病,恐怕要好一阵子才能完全恢复。
几个人在绣坊里坐了一会儿,说了些闲话。顾衍之说扬州的私盐案子已经结了,主犯判了斩监候,从犯流放三千里。林远舟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纪澄意外的话:“这些人,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可他们忘了,钱买不来命。”
纪澄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人比她想的有深度。他不是那种只会画画的文弱书生,他有自己的原则,有自己的底线。柳如烟嫁给他,不会错。
晚上,纪澄带着顾衍之回了客栈。房间不大,可干净。炭盆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把小小的空间烘得暖洋洋的。顾衍之坐在床沿上,看着纪澄忙里忙外地给他倒茶、铺床、摆点心,嘴角一直弯着。
“别忙了,”他说,“过来坐。”
纪澄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靠着肩膀。她闻到他身上有一股风尘的味道,混着淡淡的墨香,是她熟悉的味道。
“衍之,你这次能待几天?”
“五天。”
纪澄心里算了算,五天,不算长,可也不算短。够她带他逛逛京城了。她去过的地方不多,可她想带他去看看——琉璃厂的书铺,大栅栏的布庄,什刹海的冰面,还有城南那家卖豆汁儿的摊子,虽然她觉得豆汁儿难喝得要命,可她想看他喝一口之后的表情。
“明天我带你去逛逛。”她说。
顾衍之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温暖的东西在流淌。
“好,”他说,“你去哪,我去哪。”
第二天,纪澄带着顾衍之去了琉璃厂。这是她第一次带他逛街,心里有些紧张,怕他觉得无聊,怕他觉得累,怕他嫌她走得太慢。可顾衍之没有催她,没有嫌她慢,只是跟在她身后,她看什么,他就看什么,她停在哪,他就停在哪。
在一家书铺门口,纪澄停下来,指着橱窗里的一本书,说:“这本《盐法通志》,你有吗?”顾衍之看了一眼,说有。纪澄又问:“那这本《扬州府志》呢?”顾衍之看了一眼,说也有。纪澄不死心,又指了好几本,顾衍之都说有。纪澄叹了口气,说:“你什么都有,我什么都不用买了。”顾衍之的嘴角弯了一下,说了一句让她脸红的话:“我有就够了,我的就是你的。”
纪澄低下头,假装在看橱窗里的书,把那张红透了的脸藏在了书后面。
中午,纪澄带着顾衍之去了那家卖豆汁儿的摊子。她给他要了一碗,自己只要了一碗豆浆。顾衍之端起碗,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把碗放下,看着纪澄,说:“这是什么?”纪澄忍着笑,说:“豆汁儿,京城特产,好喝吗?”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她笑出声的话:“比扬州的药还难喝。”
纪澄笑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顾衍之看着她笑,嘴角也弯了,弯得很高,高到他觉得这碗豆汁儿喝得值了。
下午,他们去了什刹海。冰面冻得结结实实的,上面有不少人在滑冰,有大人,有孩子,有滑得好的,有摔得四脚朝天的。纪澄站在岸边,看着那些滑冰的人,心里痒痒的,可她不会滑,不敢下去。
“想试试?”顾衍之问。
纪澄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顾衍之没有再多问,走到旁边租了两双冰鞋,蹲下来,替她穿上。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纪澄低头看着他的发顶,心里忽然很暖。
“衍之,你什么时候学会滑冰的?”
“小时候,”顾衍之头都没抬,“在京城学的。”
穿好冰鞋,顾衍之扶着纪澄站起来。纪澄的腿在发抖,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他的肉里了。他没有躲,就那么让她抓着,一步一步地带着她往前走。
“别怕,”他说,“我扶着你。”
纪澄深吸了一口气,试着迈了一步,冰刀在冰面上滑了一下,她整个人往前一栽,顾衍之一把搂住了她的腰。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像是在说——我在,我在,我在。
“还试吗?”他问。
纪澄把脸埋在他怀里,闷闷地说了一个字:“试。”
顾衍之笑了。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可纪澄听见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那笑容在他冷硬的脸上显得格外好看。
她在冰面上摔了三次,可她没有放弃。第四次的时候,她终于能自己滑几步了。她站在冰面上,张开双臂,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笑得像个孩子。顾衍之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笑,嘴角弯得很高。
晚上,他们去了城南的一家小馆子吃饭。馆子不大,可菜做得很好。纪澄点了几道顾衍之爱吃的菜,又点了一壶绍兴酒。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着酒,说着话,窗外的雪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枝上,落在行人的肩上。
“衍之,”纪澄放下酒杯,看着他的眼睛,“你说,咱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