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个字:“会。”
纪澄笑了,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清脆的一声响,像是某种承诺。
第三天,纪澄带顾衍之去了柳如烟的绣坊。林远舟正在画花样,看见顾衍之来了,放下笔,站起来。他的气色比之前好了很多,脸上有了一些血色,手也不怎么抖了。
“顾公子,坐。”林远舟给他倒了茶,两个人坐下来,说了一会儿话。说的都是生意上的事,纪澄听不太懂,就在旁边坐着,给他们续茶。
“林先生,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顾衍之问。
林远舟点了点头,说:“好得差不多了,再过些日子就能干活了。”
“那些打你的人,有线索了吗?”
林远舟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没有。那些人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打了人就消失了,查不到。”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纪澄意外的话:“我帮你查。”
纪澄愣了一下,看着顾衍之,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是认真的。她知道他不是在说客套话,他是真的要查。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认真,当密谕使的时候认真,当同知的时候认真,帮朋友查案也认真。
“衍之,你不是已经不在密谕使任上了吗?”纪澄忍不住问。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说:“不在密谕使任上,可我还是同知。查案子,是我的本分。”
林远舟看着他,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感激,有惊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站起来,给顾衍之鞠了一躬,说:“顾公子,多谢你。”顾衍之扶住他,说了一句“不用谢”,语气跟平时一样,不咸不淡的。
第四天,纪澄带顾衍之去了城外的潭柘寺。这是她第一次来潭柘寺,也是她第一次带顾衍之来。寺庙不大,可很安静,院子里种着几棵古松,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纪澄在佛前点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她替母亲磕了一个,替纪家磕了一个,替顾衍之磕了一个。
顾衍之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磕头,没有说话。
从寺庙出来,两个人走在山路上,雪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了半个脸,照得雪地白得晃眼。纪澄走得很慢,顾衍之也走得很慢,两个人并肩走着,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衍之,你信佛吗?”纪澄问。
顾衍之想了想,说:“不信。”
“那你刚才为什么在佛前站那么久?”
顾衍之沉默了一瞬,说了一句让纪澄脸红的话:“因为你在。”
纪澄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雪,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面,像一个小小的暖炉。
第五天,顾衍之要走了。
纪澄送他到码头。天还没亮,码头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船家在搬货,吆喝声此起彼伏的。两个人站在岸边,谁都没有说话。月亮还挂在天上,又圆又大,照得江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衍之,你路上小心。”纪澄说。
“嗯。”
“到了给我写信。”
“好。”
“半个月一封。”
“好。”
纪澄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忍住了,没有让它们掉下来。她不想在他面前哭,不想让他担心,不想让他走得不安心。
顾衍之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手指从她的眉骨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巴,像是在描摹一幅很重要的画。
“纪澄,”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等我回来。”
纪澄点了点头,想说“好”,可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顾衍之上船了。他站在船头,看着纪澄,没有挥手,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她。船慢慢离了岸,越走越远,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看不清的点,消失在晨雾里。
纪澄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条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吹得她的头发飘了起来,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衍之走了。她还在京城。柳如烟的事还没完,林远舟的案子还没查清楚,绣坊的生意还要她盯着。她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能走。
她转过身,往绣坊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稳稳当当的,像她这个人一样。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睫毛上。她没有撑伞,就那么走在雪里,一步一步的,脚印在雪地上延伸,像是写着一封很长很长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