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兰来的时候,纪澄正在绣坊里跟柳如烟学一种新针法。她的手笨,学了半天还是歪歪扭扭的,柳如烟笑她,说你这双手只适合打算盘,不适合拿绣花针。纪澄不服气,又试了几次,还是不行,只好认了。两个人正笑作一团,门忽然被推开了。
沈若兰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褙子,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倦意,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她站在门口,看着纪澄,嘴角弯了一下,说:“找你可真不容易,我先去了客栈,说你不在,又来了这里,总算找着了。”
纪澄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绣花绷子,站起来,迎了上去。“沈夫人?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
沈若兰没有回答,目光在绣坊里扫了一圈,落在柳如烟身上。柳如烟识趣地站起来,说“我去倒茶”,转身进了厨房。林远舟从里屋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沈若兰拉着纪澄在后院坐下来,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纪澄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冰冰的手握在一起,谁也不比谁暖。
“衍之出事了。”沈若兰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纪澄的耳朵里。
纪澄的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的手猛地攥紧了沈若兰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了她的皮肉里。“他怎么了?”
“别急,不是大事。”沈若兰拍了拍她的手背,“他回扬州的路上遇上了一伙人,不是冲他去的,是冲他带的那些证据去的。他没事,人好好的,就是那些证据被抢走了一部分。”
纪澄的心放下来一半,可那另一半还悬着。“什么人干的?沈述的人?”
沈若兰点了点头。“除了他,还能有谁?衍之查到的东西越来越多,他坐不住了。”
纪澄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慌乱压了下去。证据被抢了,可人没事。人没事就好,证据没了可以再查,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他现在在哪?回扬州了?”
“回了。”沈若兰说,“他让我来告诉你一声,怕你担心。他还说,让你在京城小心,沈述可能已经盯上你了。”
纪澄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沈述盯上她了,她早就知道了。从那个假扮周世明手下的人来警告她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她不害怕,可她不能不警惕。那个人能从一个小小的盐商爬到从三品的位置,靠的不只是能力,还有手段。他能在纪家安插钱福来和孙茂才,就能在她身边安插别的人。
“沈夫人,衍之有没有说,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沈若兰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她的目光在纪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纪澄意外的话:“他说,他要来京城。”
纪澄的心跳漏了一拍。“来京城?他不是刚回去吗?”
“证据被抢了,留在扬州也查不下去了。不如来京城,从上面查。”沈若兰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爹在京城的故旧不少,能帮上忙。”
纪澄点了点头,心里忽然有些激动。顾衍之要来京城了,不是路过,不是小住,是来查案的,是要在京城待一阵子的。他们不用再隔着千山万水写信了,她每天都能见到他,每天都能跟他说“明天见”。
“他什么时候到?”
“快了。”沈若兰说,“就这几天。”
沈若兰在京城待了两天就走了。她走的时候,纪澄送她到码头,拉着她的手,想说谢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沈若兰帮了她太多,一个“谢”字太轻了,轻得说不出口。
“纪姑娘,”沈若兰站在船头,看着她,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有去理,“衍之这个人,心思重,话少,可他心里装着你。你别怪他不会说话。”
纪澄摇了摇头,说:“我不怪他。”
沈若兰笑了,转过身,走进了船舱。船慢慢离了岸,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看不清的点,消失在江面上。纪澄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条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吹得她的头发飘了起来,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嘴角弯了一下。
衍之要来了。她不用再一个人了。
两天后,顾衍之到了。
那天纪澄正在绣坊里看账,柳如烟忽然从外面跑进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喊了一声“纪姑娘,顾公子来了”。纪澄手里的笔在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墨痕,她顾不上管,放下笔,跑了出去。
顾衍之站在绣坊门口,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直裰,风尘仆仆的,瘦了不少,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他看见纪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纪澄站在那里,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没有去擦,就那么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
“你怎么又哭了?”顾衍之走过来,伸出手,擦去了她脸上的眼泪。
“风吹的。”纪澄吸了吸鼻子。
顾衍之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拆穿她。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面,像一个小小的暖炉。
柳如烟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笑了。她没有说话,转身进了屋,把空间留给了两个人。
纪澄拉着顾衍之在后院坐下来,给他倒了茶,端了点心。他看起来确实累了,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她心疼,可她没有说“你累了吧”,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认真,当密谕使的时候认真,当同知的时候认真,查案的时候更认真。
“衍之,证据被抢了,还能查下去吗?”纪澄问。
顾衍之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看着她的眼睛。“能。被抢的只是一部分,我手里还有。而且,我爹在京城的故旧已经答应帮忙了。”
纪澄的心放下来一些。“接下来怎么办?”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纪澄意外的话:“接下来,要见一个人。”
“谁?”
“周世明。”
纪澄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你要见他?你信他?”
顾衍之摇了摇头。“不信。可他有我想要的东西。那封信的原件,在他手里。如果能拿到那封信,沈述就跑不了了。”
纪澄沉默了。她知道那封信的重要性。纪东柏在信里写了沈述逼他的事,那是沈述涉案的直接证据。可周世明这个人不可信,他不会轻易把信交出来。
“他会给你吗?”纪澄问。
顾衍之想了想,说了一句让纪澄心里一沉的话:“不会白给。他一定有条件。”
纪澄看着顾衍之的脸,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周世明会提什么条件,他在想自己能不能答应,他在想如果不答应,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这个人,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跟她说,可她看得出来。
“衍之,不管他提什么条件,你别一个人扛。”纪澄握住他的手,“你还有我。”
顾衍之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温暖的东西在流淌。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
第二天,顾衍之去见了周世明。
纪澄没有跟着去。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周世明这个人,她看不透,不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她去了,也许会坏事。她只能等,在绣坊里等,坐立不安地等,把一杯茶喝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傍晚的时候,顾衍之回来了。他的脸色不太好,阴沉沉的,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纪澄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她。
“他提了什么条件?”纪澄问。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他要我帮他做一件事。”
“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