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接过布包,打开来,一本一本地翻开,看了看签名,合上,收进了袖子里。他看着纪澄,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温暖的东西在流淌。不是那种浓烈的、滚烫的温暖,而是淡淡的、像阳光一样的温暖,不灼人,可亮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纪澄,”他说,“你以后不许再一个人做这种事了。”
纪澄点了点头,说了声“好”,声音有些发哽。
那天晚上,纪澄在绣坊里吃了一顿热乎饭。柳如烟炖了鸡汤,炒了几个菜,蒸了一锅米饭。纪澄吃了两碗,喝了一碗汤,把肚子撑得圆滚滚的。顾衍之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吃,嘴角一直弯着。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说。
纪澄抬起头,看着他,嘴里还含着一口饭,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饿死了”。顾衍之笑了,那笑容在他冷硬的脸上显得格外好看,好看到纪澄差点忘了嚼。
吃完饭,柳如烟收拾碗筷,林远舟在里屋画花样,纪澄和顾衍之坐在院子里。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大,照得地上像铺了一层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可纪澄不觉得冷。她的手被顾衍之握着,暖洋洋的。
“衍之,案卷拿到了,接下来怎么办?”纪澄问。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纪澄心里踏实的话:“明天,我去找方明远。案卷交给他,弹劾的奏折递上去,剩下的就看皇上了。”
纪澄点了点头。她知道,接下来的事不是她能控制的了。皇上信不信这些证据,愿不愿意治沈述的罪,不是她能左右的。她能做到的已经做到了,剩下的,只能等。
“衍之,你说,沈述会判什么罪?”
顾衍之想了想,说了一句让纪澄意外的话:“轻则革职流放,重则斩首抄家。”
纪澄沉默了。她想起沈述的脸,方面大耳,面容严肃,看着像个刚正不阿的朝廷命官。那时候她跪在签押房里,恭恭敬敬地给他磕头,觉得他是青天大老爷,是纪家的救星。现在想想,他也许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他看着她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递状纸、查证据,心里大概在冷笑吧?可这个人,很快就要得到他应有的惩罚了。
“纪澄,”顾衍之忽然开口,“你在想什么?”
纪澄回过神来,笑了笑,说:“在想我娘。她要是知道沈述要倒了,一定很高兴。”
顾衍之握紧了她的手,没有说话。可他的眼睛说了,他说——你娘会为你骄傲的。
第二天,顾衍之去了方明远家。
纪澄没有跟着去。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她只是个商人,去那种场合不合适,去了反而会让方明远为难。她只能等,在绣坊里等,坐立不安地等,把一杯茶喝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傍晚的时候,顾衍之回来了。他的脸色比出门的时候好了很多,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纪澄迎上去,拉着他的手,急切地问:“怎么样?”
顾衍之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方明远收了案卷,奏折已经递上去了。”
纪澄的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顾衍之一把扶住她,把她揽进了怀里。他的怀抱很暖,暖得纪澄想哭。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
“衍之,”她说,“接下来呢?”
“接下来,等。”
纪澄点了点头。等,她最擅长的事。等他的信,等他的人,等案子查清的那一天。她等了那么久,不差这一时。
四月十八,刑部的人来了绣坊。
纪澄正在柜台后面看账,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嘈杂声。她抬起头,看见几个穿着皂衣的差役站在门口,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官员,生得白白净净的,戴着一副铜框眼镜,看着像个读书人。
“请问,是纪姑娘吗?”那官员拱了拱手,笑容客气而温和。
纪澄站起来,福了一礼。“我是。大人是——”
“在下刑部郎中王赟。沈述的案子,皇上已经批了。革职查办,押解来京候审。”王赟顿了顿,看着纪澄,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有佩服,有同情,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纪姑娘,你做的事,皇上知道了。他很赏识你。”
纪澄愣住了。皇上知道了?赏识她?她一个开绸缎庄的小商人,皇上赏识她什么?她张了张嘴,想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问题,问了也白问,人家不想说,她再问也是自讨没趣。
“王大人,多谢您来告诉我这个消息。”纪澄福了一礼,声音还算镇定,可她的手在发抖。
王赟摆了摆手,转身走了。差役们跟在后面,脚步声咚咚咚的,像擂鼓一样。
纪澄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站了很久。柳如烟从里屋出来,看见她发呆,走过来,拉着她的手,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纪澄回过神来,看着柳如烟,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没有去擦,就那么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
“如烟,”她说,“沈述倒了。”
柳如烟愣了一下,随即眼泪也涌了上来。她一把抱住纪澄,两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林远舟从里屋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顾衍之回来的时候,纪澄还在哭。不是难过的哭,是高兴的哭,是如释重负的哭,是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的哭。她哭了很久,哭到眼睛肿得睁不开,哭到嗓子哑了说不出话,哭到顾衍之把她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说“别哭了,再哭就不漂亮了”。
纪澄破涕为笑,用袖子擦了擦脸,抬起头,看着顾衍之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深不见底,可那深不见底的下面,有她想要的东西。
“衍之,”她说,“我想回扬州。”
顾衍之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好,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