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痛吗?”老人忽然问。
“不会。”沈夜说:“就像睡觉一样。”
“那就好。”顾云织笑了,笑容里有种奇异的释然,“我这辈子,痛够了。”
探针刺入她的太阳穴。链接瞬间建立,记忆的洪流汹涌而来。但这一次,和以往不同,沈夜没有立刻开始提取,他先让自己沉入这片记忆海洋,像潜水者先感受水流的方向和温度。
他感受到了丝绸。成千上万种丝绸的触感,行纺的柔滑,苏缎的光泽,蜀锦的厚重,云锦的华贵。每一种丝绸在顾云织的记忆里,都是独特的。
他感受到了色彩。不是简单的红黄蓝绿,是织女眼里的色彩谱,海棠红要带一点紫,柳叶青要掺一点黄,鹅蛋黄不能太亮也不能太暗,得像刚出壳小鸭绒毛的那种暖。
他感受到了纹样。那些繁复到令人眼花的图案,在顾云织的记忆里不是平面图形,是立体的,有生命的结构。每一根线的走向,每一个结的打法,每一处疏密的变化,都融入到了她下意识的记忆动作里。
沈夜在这些浩瀚的记忆里航行,惊叹于人类技艺所能达到的精妙顶峰。但同时,他也看到了别的东西。
顾云织的记忆深处,有一些别的发光的东西。
那是顾云织生命中的重要时刻:第一次独立完成织造,收到师父的夸奖;和丈夫的出遇,那个年轻人被她织的锦惊艳得说不出话;女儿出生那夜,裹着女儿的锦也是她在日夜期盼下织成的,每一针都是祈祷。
然后就是三月初九,桃花,花轿,新桥,河水。
顾云织的记忆在这里成了碎片,像一面摔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着那天的某个瞬间。清晨给女儿梳头时她嘴角的笑,花轿出门时那声脆生生的“娘我走啦”,邻居慌张跑来报信时扭曲的脸,还有从河里捞起来时那件湿透的嫁衣上依然鲜艳的红。
还有那条发带,褪色的缠枝莲纹。系在女儿冰冷的头上。顾云织把它解下来,握在手心里,握了整整三天三夜,直到体温把发带上的丝线浸透。
“开始提取。”沈夜低声说。
金色数据流从顾云织的意识中升起。
他先提取最核心的技艺部分:挑花结本的十八种口诀,每一种都有对应的手势和呼吸节奏;通经断纬的七十二种手法,每一种都有详尽的力道图示;云锦特有的色彩搭配法则,精确到不同光线下的显色差异......
数据庞大而精美,像一座用金线绣成的图书馆。
接着是那些记忆碎片,按照规程,他应该清除它们。这些个人记忆与技艺无关,属于需要剥离的冗余数据。系统已经在提示:“检测到高浓度情感记忆,建议执行剥离。”
沈夜的手指悬在操作界面上。
停顿了两秒。
“不。”接着沈夜轻声说。
他没有剥离那些记忆碎片,相反,他做了一件极其违规的事。他用算法将那些记忆碎片,封装在技艺数据的核心层。这不是简单的附着,而是深度融合,让每一个技法口诀,都绑定着一段与之相关的情感记忆。
沈夜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未来调用这份记忆的研究者,不仅会学到技法,还会感受到技法背后的生命温度。他们会知道,云锦之所以美,不是因为它用了多少金线,而是因为织它的人,把一生的爱都织了进去。
这严重违反了《归档纯净性守则》。
但他不在乎。
数据流继续涌动,就在最后一个数据包即将完成传输时。
“阿夜!”
声音炸响。
不是从意识深处,不是从时序罗盘上,是直接轰击在沈夜的意识场上,像有人用巨锤砸他的灵魂。
他又来了。
幻象紧随而至。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
还是那个白色实验室,沈夜看到有个男人,他躺在一张金属台上,四肢被束缚带固定,台子旁边站着三个人,两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技术员,还有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都是背影,看不见他们长相。
一个技术员紧张说道:“长官,这个强度......可能会造成永久性认知损伤。”
“执行命令。”中年男人强硬下达指令。
一个注射器的针尖刺入台上那个男人的颈动脉,金色液体推入瞬间,沈夜刚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痛,他的头好痛,仿佛记忆被生生撕开的痛,接着是一些更模糊的影像,只有声音是清晰的。
“阿夜,你记住,你是人,不是工具。”
“江临......”台上那个男人痛苦挣扎喊着。
幻象结束。
沈夜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剧烈地喘息。汗水浸透了制服,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地板上,发出“嗒,嗒”地轻响。
腕上的时序罗盘震颤得剧烈,警报一直在耳机里提示。
沈夜看了一眼顾云织,她还坐在织机前,但眼睛永远的闭上了,头微微垂着。记忆提取完成了,她的意识场正在消散。但她的嘴角,带着一丝奇异的微笑。
他艰难地站起来,看向手里的水晶。数据完整度94%,情感残留值:5.8。
又创新高,可这次,是他有意为之。离开前,他对着箱子和已经听不见的顾云织说:“您的手艺,您的心意,您对女儿的爱,我都会保存好,我保证。”说完,他启动返回程序。
在返回前最后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机房。油灯的光晕里,顾云织安详在织机前睡着了,织机上还有半幅未完成的锦,织的是“岁寒三友”......
5秒后,沈夜回到管理局,他离开穿梭室,第一件事情不是交接任务,而是冲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冰冷的流水里。冷水刺激着他的神经,他的身体止不住地在颤抖。
“江临......”沈夜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
他终于知道那个叫他的人的名字,但这个名字却让他感觉心好痛,而他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他为什么会叫自己“阿夜”。
他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