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全息投影发出轻微的嗡鸣。
沈夜注视着那个蓝色共振峰,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三秒后,他开口:“情感是变量,知识是常量。你的工作是提取常量,可重复,可传承,可验证的技艺数据。那些个人化的情感体验,是变量,是噪声,是应该被剥离的杂质。”
江临不退不让,带着年轻人所特有的锐气:“可有些常量,恰恰是由特定的变量定义的。就像数学公式里的系数,看起来是变量,但它决定了整个方程的性质。”
他指向屏幕:“如果没有对这个孩子的共情,消防员的勇气就只是规程要求,如果没有家人的牵挂,他的冒险就只是职业责任。剥离了这些‘变量’,我们保存下来的‘常量’,还是完整的勇气吗?”
沈夜看着江临,这个新晋税收师才二十二岁,比自己小三岁,但眼睛里的光芒锋利,能切开训练场里任何精心设计的虚伪日光,沈夜知道江临的质疑不是一种挑衅,而是真正的疑问。
可一个系统应该鼓励,但又本能警惕这样深度的疑问。
“你的分析很细致。”沈夜最终说,声音依旧很平淡,“但归档标准是经过管理局一百多年来实践验证的最优方案。情感附着会导致记忆档案的不稳定,可能污染未来的研究者,甚至引发意识层面的连锁反应。”
“所以我们就干脆把一切都净化成无菌标本?”江临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沈老师,您征收过那么多真实记忆,那些匠人,艺术家,学者濒死时的最后时刻,当您剥离他们的情感时,真的相信自己在保存完整的文明吗?还是只是......在制作精美的文明标本?”
沈夜觉得这个问题太直接,太锋利了,甚至刺穿了训练场里所有礼貌的假象。
沈夜的手指在评估板上停顿,按照规定,他应该立刻终止这场对话,给江临一个“不服从指导”的评语。
但他没有。
他调出了江临的任务数据流,重新审视那个蓝色共振峰,0.3%的强度,确实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沈夜开始深刻思考江临的问题,如果没有那个关于女儿的念头,消防员的整个行为逻辑就改变了。从“我必须去救人”变成了“我的工作职责要求我去救人”,行为结果一样,但出发点和本质还是有不同的。
“你的观点,我会记录。但作为税收师,你的职责是执行现有规程,不是质疑它。”沈夜慢慢说。
接着他在评估板上输入评语:“天赋突出,操作精准,理念存疑,需长期观察。”
然后沈夜抬头,那是他第一次心里有了触动。开始真正意义上注意,记住这个新来的税收师,他平视江临:“如果你坚持这个问题的探索和研究方向,可以申请‘记忆情感关联性’的辅助研究项目。但需要明确,任何对现有规程的修改提议,必须有充分的数据支持,经过严格的伦理审查。”
在听到沈夜的话后,江临的眼睛亮了,不是得到许可的兴奋,而是某种更深沉的,找到了同类的光芒。
“谢谢沈老师,我会注意的。”江临的声音轻且温柔了下来。
沈夜点点头,准备离开训练室,就在他准备出门的瞬间,他听见江临在身后轻声说:“沈老师,您知道记忆光谱里的蓝色通常代表什么感情吗?”
沈夜停下脚步,回头。
江临站在操作台前,手指还停留在那个微弱的共振峰上,全息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既年轻又苍老。
“蓝色代表悲伤,也代表温柔。”江临说。
沈夜怔愣了一下,他看着训练场中央的江临开始收拾设备。年轻的税收师动作利落,但时不时会抬头看一眼那个已经关闭的全息屏幕,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评估板上,“理念存疑”四个字还在微微发光。
沈夜沉默地站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
画面切换。
同一个训练场,深夜。
沈夜推开训练室的门时,江临已经在了。
年轻的税收师此刻正穿着便服,简单的黑色T恤和长裤,外面套着一件衬衣,袖子挽到手肘。他坐在主操作台前,周围漂浮着十几个全息屏幕,上面滚动着复杂的数据流和三维模型。空气中弥漫着能量场特有的味道,还有淡淡的咖啡香气。
“抱歉,来晚了。”沈夜边说,边脱下税收师制服外套搭在椅背上。他刚从一次长达六小时的征收任务中回来,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
“没事,我也刚到。”江临头也回,手指在全息键盘上快速敲击,“你先坐,最后一段算法验证马上完成。”
沈夜在旁边坐下,看着江临工作。一年过去,江临已经从新晋税收师,借着‘记忆情感关联性’的辅助研究项目成长为兼任管理局研究生科学部的核心成员之一。他的天赋得到了充分认可。期间更是发表了七篇顶级期刊论文,三个专利算法,还有那个引起不少争议的“情感保留初步研究”项目。
但也有代价,主席古斯特在季度评估会上公开表示过担忧,说江临的研究方向可能动摇记忆税收的理论根基。一些保守派研究员和税收师开始疏远他,监察部对他的项目进行了多次额外审查。
但江临没有停。
“好了!”江临一拍手,十几个全息屏幕同时结束,合并成一个复杂的三维结构模型。模型中央是一段金色的记忆数据流,周围包裹着层层叠叠的半透明外壳。
“情感保留算法,第二代。”江临转身,眼睛在屏幕光下闪着兴奋的光,“你看,这是标准的技艺记忆数据......”
他指向金色数据流,那是沈夜一周前征收的一段唐代书法家的记忆,包含了完整的笔法,结构,章法体系。数据纯净,结构清晰,完全符合归档标准。
“按照现行规程,征收时检测到的所有情感附着,都会被强制剥离。就像这样......”江临手指滑动,模型外层浮现出淡红色的光晕。
他启动模拟程序,红色光晕被切割出去,在模型边缘破碎,消散。剩下的金色数据流依然完整,但看起来,单薄了些。
“现在是我的方案。”江临调出一个界面,“我不完全剥离情感,而是用这套压缩算法......”
沈夜看到江临非常专注地在控制面板上舞动。那些淡红色的情感数据没有真正消散,而是被压缩,封装,形成一层极薄的,半透明的情感层,紧密贴合在金色技艺数据表面。
江临解释说:“未来研究者调用这份记忆时,可以选择只读取核心技艺数据,就像现在这样。但如果需要,比如研究书法艺术的情感表达,或者理解‘颜筋柳骨’背后的精神气质,他们可以授权激活情感层。”
接着他演示激活过程。
淡红色光晕从压缩状态舒展开来,与金色数据流重新融合。一瞬间,整个记忆模型“活”了过来,不只是笔画的轨迹,还有握笔时指尖的力度,运笔时呼吸的节奏,完成一副作品时那种“胸中有丘壑,笔下生风云”的酣畅淋漓。
沈夜盯着屏幕,眉头紧锁。
他看得懂这个算法的精妙之处。情感数据被压缩到原体积的千分之一,几乎不占存储空间,激活需要授权,确保安全性,更重要的是,它确实保留了技艺的某种“魂”,但这对现有规程和体系都是一个极大的挑战。
所以沈夜说出了那个最直接的问题:“这违反规程。《记忆税收标准化操作手册》中明确写到,所有归档记忆必须完全剥离情感附着,确保档案的客观性与纯净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