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五年前的训练场骤然抽离,实验室的冰冷和白光再次充斥感官。金属台上的“沈夜”还在重复着那个痛苦的口型,但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沈夜感到自己的意识场正在被实验室的里金色液体强行清洗,他的记忆快要和金属台的“沈夜”一样重合,消失了,那种即将失去的恐慌比任何物理疼痛都更尖锐。
不。他不能再忘记,决不能。
就在意识被拖入更深的混沌前,沈夜用尽最后一点对身体的掌控力,猛地按向手腕上的时序罗盘。坐标不是任意地点,而是强行锁定了文明管理局的主传送区,启动。
他必须回去,他有太多疑问,思绪需要整理。
还有江临这个人。
一道时空裂隙在他面前迅速展开,他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
没有经过时空隧洞的平稳过渡,只有粗暴的撕裂感,身体仿佛被丢进洗衣机滚筒,时间流河现实物质在他周围疯狂搅动。他在抵抗同一条时间线两个自我的相互排异,也在抵抗那股正在抹除他记忆的力量。
“嗡——”
轻微的震鸣后,脚下一实。管理局传送区特有的,带着淡淡臭氧和金属仪器的空气涌入肺部。明亮,规整,毫无感情色彩的白光从头顶洒下。沈夜踉跄了一步,扶住了旁边冰冷的合金立柱才站稳。
几乎就在他身形凝实的同时,传送区另一道微光亮起,林渡的沈夜出现在他一米外,前后相差不到七秒。
林渡的脸上还带着在云贵山区等待时的紧绷和担忧,在看到沈夜的那一刻,他明显松了口气,但那口气还没有完全吐出,就变成了惊疑。因为他看到了他从未见过的样子。
沈夜的制服有些凌乱,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发被冷汗浸湿,最让他心惊的是沈夜的眼神。那不是平日完成任务后的冷静,而是一种剧烈震荡后的余波,痛苦,迷茫,却又在深处燃烧着一簇醒目的,他从未见过的火焰。
在趁其他工作人员发现前,林渡先一步站到了沈夜面前,挡住了别人的视线。
“沈夜?”林渡下意识想去扶他,手伸到一半又停住,转为更符合搭档的身份询问:“你......怎么了?你的时序坐标突然剧烈波动,然后显示强制启动了超短距裂隙跃迁回传。这违反安全条例,而且极度危险。”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迅速扫过中间空旷的工作台,确认其他工作人人员还在低头确认任务数据。并没有其他人注意到沈夜的异样。
沈夜站直身体,手指仍紧紧扣着立柱,冰凉的触感帮助他压制着脑海里翻腾的回忆和声音。训练场上的全息灯光,江临看着自己的眼睛,那句“蓝色代表悲伤,也代表温柔”,还有金属台上自己那绝望的呼唤。
他没有完全想起来。那些记忆像被狂风吹散的碎片,他只抓住了最开始的几片,但他知道了。
江临,不是陌生的“噪音”,更不是“残响”。
江临是他的搭档。是在训练场上敢于质疑他的新晋税收师,是那个执着地想要给冰冷技艺注入“灵魂”的研究者,是深夜的训练室里,把写有两个人名字的研究方案递到他面前,眼睛亮得像星辰,伸出手说“作为搭档”的那个人。
心脏像是被那只记忆中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疼,几乎让他无法呼吸。随之涌上的,还有巨大的,沉甸甸的疑问和愤怒。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江临为什么会消失,管理局里一点他的痕迹都被抹除了,他人现在在哪里?自己为什么会被强制消除记忆?云贵实验室那场清洗......是为了什么?
“沈夜?”林渡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更深的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到底......去了哪里?看到了什么?”
沈夜抬眼,看向林渡。他看到了林渡眼中的关切,也看到了那份被职责掩盖的审视。他不能对林渡全盘拖出,至少现在不能。林渡虽然一直有在帮他,但他毕竟是监察员。
“......一个旧坐标点。”沈夜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松开扶着立柱的手,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恢复平日的稳定,“时空有些不稳,产生了干扰性记忆回响。已经处理了。”他抬起手,掌心躺着那枚刚刚收取的,属于龙阿朵的银白色记忆水晶,“任务记忆数据完整,已封存。需要立即归档。”
沈夜给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林渡的视线在他脸上和那枚水晶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沈夜的解释很官方,挑不出错,但他整个人的状态完全不对。那苍白,那眼底未散的惊痛,绝不仅仅是“干扰性记忆回响”能造成的。他想起了之前拖周锐帮忙查的档案,心脏微微一沉。沈夜果然去了那里,而且,他还似乎看到了什么东西。
林渡没有继续追问。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对两个人此刻的立场和关系都没有好处。他只是点了点头,公事公办的说:“明白了。数据我会同步上传任务系统。你......需要去医疗部做个检查吗?强制跃迁可能造成意识场震荡。”
“不必。”沈夜的声音即冷静又坚定。他将记忆水晶握紧,之间能感受到水晶温润的微凉,他此刻已恢复往常,转身朝档案馆的方向走去,“我去归档。后续报告,麻烦你处理。”
他没有等林渡的回应,脚步有些快,甚至可以说是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