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低垂眼眸,看着两只交叠的手。自己的手肤色偏白,指节分明中有种克制的力量感。江临的手则修长灵活,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整齐,此刻正温暖地覆盖在他微凉的手背上。一种奇异的,无法用任何已有模型分析的感觉,从交握处蔓延开来,顺着血液流遍全身,最终汇聚在胸口,引起一阵强烈的激动。
沈夜看着,也沉默着。脑海中飞掠过无数理想的权衡,风险评估,规程的警告,还有多年构建起保护自己也隔离他人的冰冷屏障。但所有这些坚固的,逻辑的城墙,在那只温暖地手掌和那双充满信任的眼睛面前,仿佛正在以一种缓慢但不可逆转的速度溶解,崩塌。
那一刻,沈夜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早已做出了选择,不是此时此刻,或许是在更早的时候。在训练场江临冲到他前面挡住扰动时,在沈夜的训练室接过那份写有两人名字的方案时,甚至在更初识时,面对那个关于蓝色共振峰的尖锐提问而写下的“理念存疑,需观察”时。这个选择并非基于自己理性的判断,而是某种更深层,无法被量化的......感情。
他缓缓地,反手回握住了江临的手。指尖传来对方微微的颤抖,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同意的情绪激荡。
“对。”沈夜抬起眼,目光于江临相接,那片常年冰封的眼底深处,暖光悄然升起,“一起。”
简单的两个字,是沈夜承载一个跨越理性与风险的承诺。
接着梦境如潮水般退去,连同咖啡厅的暖光,交握的温度,以及那份沉甸甸的承诺,一同消散在记忆慢慢复苏的边界。
回到现实。
沈夜在宿舍床上骤然睁开眼,室内只有小夜灯发出的幽微的光。脸颊上传来一片湿凉黏腻的触感,他有些迟缓地抬起手,指尖触碰那片湿润。温热的液体,带着咸涩的味道。
眼泪。
这是沈夜现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看见自己流泪,原来他还是会流泪的。
他坐起身,脊背挺直,靠在床头上。目光转向室内模拟出的景观窗。窗上设定的标准星空正在缓缓旋转,无数虚假的星辰按照既定的算法轨迹运行,璀璨却空洞,永恒却死寂。
他明白自己的记忆,正在因为上次云贵西南实验室,两个完全相同物理体同时存在同一时空,意识场完全同频,正在慢慢复苏。
他想起了前几次任务,自己私自处理讲那些冗余的情感记忆巧妙地封装进技艺记忆,原来是江临创造的“灵魂封装协议”。当记忆清除,身体会记住大脑遗忘的事情,身体情感的反应原比记忆更真实,也更诚实。
沈夜还想起了和江临的那个危险的研究项目。也许正是因为这个项目才让江临在管理局消失的这么彻底,自己的记忆也被完全抹除。但......真的仅仅只是这样吗,沈夜仍保持怀疑。
他对管理局太了解了,如果只是因为这篇颠覆性的研究,按照管理局以往的处置方式,就只是将江临开除管理局,消除他的一切记录。他们现实生活中还可以接触,还可以是朋友。
而现在,江临不仅完全消失了,整个现实世界连他的一点痕迹都没有,就连有关他的记忆也被清除得一干二净,仿佛他从来没有存在过。
沈夜觉得事情的真相远远没有这么简单。
一天早上,沈夜赶往永恒档案馆,而档案室的冷光似乎比以往更加刺骨。
沈夜这次看到叶然,她正在擦拭一枚刚归档的记忆水晶。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像在擦拭一个易碎的琉璃。
“叶然。”沈夜开口,声音在巨广的水晶架区激起轻微的回音。
叶然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她继续擦拭动作,直到她觉得水晶表面一尘不染,才将它小心地放入对应的收纳格中。
“你又来了,而且这次还不是因为任务。”
“是的。”
“你知道嘛,你在我这里的违规查询记录增加了三条。”叶然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是却有一种沈夜读不懂的复杂情绪,“监察部的自动预警系统不是摆设,沈夜。古斯特主席虽然欣赏你的效率,但他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沈夜没有辩解。她知道叶然说的是事实。过去一周,他利用一切可能得时间间隙,在权限边缘疯狂搜索与“云贵西南实验室”,“时间残响稳定化”,“记忆强制清除协议”相关的任何信息。每一次查询都经过伪装,每一次都小心翼翼地擦着警报线边缘进行。但痕迹终究是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