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感到一阵强烈的，计划被彻底打乱的愠怒，但在这愠怒之下，翻涌起的是更深层的，是他完全陌生的惊愕。

被保护的惊愕。

在文明管理局的几年里，从受训生到顶尖税收师，他一直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一个。他是锋利的刀，坚固的盾，是解决问题的手段，是承担风险，化解风险的那个常量，保护他人是他的职责，被保护......这个概念从未出现在他的认知里，也从未有人试图将他置于需要保护的位置。

但现在，江临这样做了。以一个新晋税收师学员的身份，挡在了他的面前，替他承担了那部分危险和压力。

这个认知像一道强光，刺穿了沈夜严密如程序般的思维模式，让他的思绪出现短暂的如系统般的宕机。

此时时间折叠失去了最后的扰动支撑，开始迅速平复。周围1347年的炼狱景象如同褪色的油画，一层层淡去，消散，露出了训练场原本冰冷坚硬的金属墙壁和那些静静伫立地投影设备指示灯。

“模拟任务结束。”系统提示音响起。

沈夜率先断开神经链接，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即移动，只是看着几步之外，江临也退出了模拟全息投影，身体微微晃动一下，随即站稳。他的胸膛起伏比平时要大，呼吸也略显急促，但他的表情像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冒险并取得了胜利，眼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和成就感，甚至还有一点小得意。

江临平复呼吸，转过身，看向沈夜，笑容在脸上绽开，灿烂得几乎要驱散训练场里残留的冰冷数据感。

“看到了吗？沈老师。”江临走过来，在沈夜面前停下，微微俯视地看着他，江临比沈夜略高一些，“有时候，‘效率最高’不一定非得是一个人把所有的风险和任务都扛起来。两个人配合，分担压力，弥补短板，可能才是真正的‘最优解’。”

沈夜沉默着。

训练场的照明系统发出稳定的白光，洒在江临带着笑意的脸上，也洒在他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似乎比平时快了一些，胸腔里有一种陌生的，微微发胀的感觉。

沈夜及时调整心绪，花了大约五秒钟来分析和处理这个任务结果，他向江临给出了客观评价：“你的介入时机和方法......有效。避免了任务失败。”

“只是‘有效’？”江临故意拖长了音调，眉毛挑起，“沈老师，我刚才可是在模拟任务里，救了你一次。按照最基本的社交礼仪，是不是至少该说声谢谢？”

沈夜的目光落在江临脸上，怔愣了一下。他看见江临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自己的倒影，那个永远保持距离，永远克制，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动摇他专业壁垒的沈夜。但此刻，那个倒影的边缘似乎有些模糊。

“谢谢。”沈夜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显得有些生硬，像是很久没有使用过这两个字。

江临在听这两个字后，像是达到了某种目的，笑容更加深了，甚至向前凑近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半米。

沈夜能清晰地闻到江临身上传来的气息，那是区别于管理局冰冷系统的味道，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味，像是某种香水，这种味道让他似乎感受到属于生命的温度感。

“那，沈老师。”江临压低了诶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昵，“看在我刚才立功的份上，请我喝杯咖啡怎么样？庆祝我们第一次正式合作任务，就达成了效率与创意的完美结合。”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沈夜能看清江临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一小片扇形阴影，能看清他笑时嘴角扬起的弧度，能看清那双眼眸里近乎期待的亮光。

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邀约。然而，在文明管理局这个一切都被规程，职权划分得泾渭分明的地方，这样的私人邀约，显得如此突兀且不合时宜。

沈夜知道自己应该拒绝。他有一百条合规的理由，比如两个独立的税收师应该保持专业的距离，非任务期间私下接触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审查，他好还有后续报告需要撰写，他甚至可以用最官方的口吻说“这不符合规程”。

但他没有。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做出了一个完全不符合他理性人设的决定：“休息区咖啡厅，二十分钟后。”

“一言为定，不见不散。”江临开心得眉眼弯弯，像是赢得了整个世界。他后退一步，朝沈夜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脚步轻快地走向训练场出口，背影甚至带点跳跃的意味。

等江临离开，他扫视了一圈训练场，想知道刚刚的异常情况怎么就突然出现了。最终在一处墙角的地上，看见了一只奄奄一息前，拼命振翅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