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这样。
模拟训练虽然是模拟,但因为其高阶性和高度模拟真实性,它对环境的要求极其严苛,任务一旦开始,不能受任何现实环境的干扰,否则会影响全息数据的投射。
沈夜静静地关闭了终端屏幕,没有触发任何警报或生成异常报告,然后转身,走向与江临约定的咖啡厅方向。
梦境切换。
依然是管理局内部的空间,但氛围截然不同。休息区的咖啡厅,一个相对宽松的非正式场所。柔和的人造日光从巨大的观景窗洒入,落在他们后来常坐的那个僻静的角落。桌上,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散发出醇厚的香气,旁边摊开着一份厚厚的,布满数据和图表的研究报告打印稿。
江临坐在沈夜对面,微微低着头,手指点着报告上某一张曲线图,神情是沈夜后来无比熟悉的,沉浸于探究时的专注。窗外的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线条,鼻梁挺直,嘴唇因为思考而微微抿着。
江临:“看这里,这个拐点非常关键。在对照组A,也就是情感被完全剥离的记忆水晶调用实验中,志愿者对技艺核心的理解深度曲线,在调用后的第三个月开始出现明显下滑趋势。而在实验组B,调用的是我们使用‘灵魂封装协议’保留了基础情感层的记忆水晶,志愿者的理解深度不仅没有下降,反而在持续上升,六个月后趋于稳定,并且稳定值显著高于玻璃组。”
他抬起头,目光从报告移向沈夜,“这至少初步证明了我们一直以来的假设:第一,适当的情感关联,确实能显著加深记忆核心内容的理解,内化,和长期记忆效果;第二,现行规程强制要求的‘完全情感剥离’,很可能在客观上削弱了我们‘保存文明,传承技艺’这一根本目标的实际效力。我们可能在用一种看似纯净的方式,阉割我们实际真实想要保护的东西。”
听完江临的话,沈夜的视线落在那些严谨的数据和清晰的曲线上,眉头习惯性地微微锁起。江临的结论逻辑清晰,证据链正在逐步完善,指向性明确。但正因为如此,它所蕴含的挑战才显得巨大无比,如同平静海面下潜藏的冰山。
沈夜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带着重量:“如果这些数据,以及背后的理论被正式公布,提交审议,就等于直接质疑管理局自创立以来,运行了近一百多年的记忆税收理论根基。我们挑战的不是某个技术细节,而是整个体系的哲学基础和运行逻辑。”
“所以呢?”江临几乎是立刻反问,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了一些,目光紧紧锁住沈夜,“如果根基本身就建立在缺陷的假设之上,我们不该去质疑,去修正吗?难道因为时间久,体量大,错误就会自动变成真理?”
“阻力会超乎想象。”沈夜只是陈述事实,没有夸大其词的意思,“主席古斯特将情感视为需要清除的‘文明癌症’,这个观点渗透在管理局的各个层面。监察部,伦理委员会,甚至大部分资深税收师,都已经全然认同并且深信这套逻辑。质疑它,意味着对抗几乎整个现有的权利和认知结构。”
“那就去克服,去对抗。”江临合上厚厚的报告,发出一声轻响。他的表情混合着理想主义和不容质疑的执拗,“沈夜,我们做的不是实验室里的游戏,不是在玩数据模型,我们是在决定,未来的人类文明,将以一种什么样的形态被保存,被记忆,被后世理解。如果我们的研究是对的,如果情感真的是构成文明深度,温度和精神内核不可剥离的一部分,那我们就有责任把真相说出来。哪怕这声音一开始很微弱,哪怕要面对的是铜墙铁壁。”
沈夜觉得江临说的很简单且理所当然,仿佛对抗一个庞大而森严的系统,就像解决一个复杂的数学难题,只要找到正确的公式,投入足够的努力,就必然能得出答案。
但沈夜知道不是。
他比江临大三岁,在管理局里的时间更长,他见过更多不合规的人和事是如何悄无声息地消失,如何被调整或者归档。他知道主席古斯特温和的表象下的绝对权威,知道监察系统的无孔不入,知道那些挑战现有秩序的人,最终要么被纠正回归正轨,要么就彻底从时间管理局离开。
“江临。”沈夜的声音放缓,带着一丝担忧,“这条路,一旦踏上去,可能会非常危险。不仅仅是学术上的争论,可能涉及到你的职业生涯更或是......生存。”
“我知道。”江临忽然笑了,“我早就想过了,从我决定申请‘情感关联性’研究项目那天起,从我第一次在训练场问你那个关于蓝色共振峰的问题时,我就大概知道可能会面对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沈夜,似乎看向了咖啡厅窗外那片虚假但美好的景色,又好像看向了更遥远,更不确定的未来。“但是,有些路,就算知道危险,知道可能布满荆棘,也得有人去走。因为如果永远没有人敢去质疑,去尝试,去推开那扇门,那么错误的就永远会是真理,僵化的就永远会是标准,文明就可能真的会以我们正在制造的,那种苍白标本的形态,永恒下去。那不是保存,那是另一种形式的死亡。”
说完,他转回视线,重新落在沈夜脸上。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沈夜身体几乎僵硬了一瞬的动作。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轻轻覆在了沈夜放在咖啡杯旁,微微握拳的手上。
那一刻,沈夜觉得时间都停顿了。
沈夜感觉到温暖,带着生命力的温暖,透过皮肤接触,清晰地传递过来。不是数据模拟,不是全息投影,是真真切切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触感。
“而且。”江临更加凑近一些,看着沈夜,表情带着一种近乎依赖的信任和不退缩的勇气,说出的话字字敲在沈夜的心上,“我不是一个人走这条路,对吗?沈夜,你答应过,会和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