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江临正穿着粗布衣裳,像山里的老农,手里拿着竹条,一下一下地编着。见他来了,也不起身,只是歪着头看他,笑得意味深长。
“阿夜。”江临开口,声音像山间的风,带着凉意,又带着温度,“你心软了。”
沈夜站在那里,说不出话。
江临放下手里的竹条,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很近,近到他能看清那双眼睛里明亮的,温柔的,带着一点心疼。
江临说:“你放过了那段记忆,那个父亲和儿子的。你让他们带着爱死了。”
沈夜张了张嘴,终于发出声音:“那是违例。”
“嗯。”江临点头,“是违例。”
“我应该……”
“你应该什么?”江临打断他,声音轻轻的,“你应该像以前那样,冷酷地、精准地、一丝不苟地把所有情感都剥离干净,然后带着一块干干净净的水晶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沈夜沉默。
江临看着他,眼里的心疼更深了。
“阿夜,这里,终于开始痛了,对不对?”江临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他左胸口的那个位置,那个曾经有人问过是不是空的位置。
沈夜低下头,看着那只手。隔着梦境,隔着记忆,隔着三年被强行抹去的空白,他能感觉到那一点温度。
“我……”他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
江临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整个梦境都亮了几度。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他说,声音很轻,“等你开始心软,等你开始违例,等你终于不再是那把完美的、锋利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刀。”
他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阿夜,”他说,身影开始变淡,“你心软了......这是好事。别怕。”
“江临......”沈夜伸手去抓,但抓了个空。
江临还在笑,笑着笑着,眼角似乎有光在闪。
“我等你。”他说,“不管多久。”然后他消失了。
接着满山的红叶消失了。院子消失了。牵牛花消失了。只剩下沈夜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虚空里。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一下一下,撞着胸腔。
沈夜猛地睁开眼睛。休息舱里很暗,只有应急指示灯发出幽微的蓝光。他躺在床上,大口喘息,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想着刚刚梦境里消失的江临,他的眼角眼泪流了下来。
沈夜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让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流进耳朵里,流进头发里。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他知道这些眼泪从哪里来,知道它们停不下来,像被堵了很久很久的泉眼,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哭了很久,久到眼泪终于流干,久到心跳慢慢平复,接下来的日子里,沈夜过得像一台精准运转的机器。
他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完成所有例行工作。任务报告写得滴水不漏,数据归档准确无误,和同事的交流保持在最简短的范围内。没有任何人看出异常。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台机器内部,所有的零件都已经松动了。
每天早上醒来,他都会在床上躺五分钟,发呆地望一会儿天花板,醒来时,胸口会闷闷的,像压着一块看不见的石头,但沈夜慢慢习惯了这种存在。
一天下午,他去了档案馆。不是为了查什么,只是走着走着,就到了那里。沈夜还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外面就能看见远处一排排水晶架延伸到视野尽头,在微幽的光里沉默地伫立。
叶然不在交接台。沈夜站在入口处,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一排又一排架子。水晶在架子上静静闪烁,每一块都封存着一份记忆。有某个文明的技艺,某个时代的智慧,某个生命的最后印记。有唐代乐师的记忆。有秦代墨家机关师的记忆。还有顾晚晴的刺绣技艺。
他停下脚步。顾晚晴的水晶就在架子上,静静地躺着,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金色光晕。苏绣七十二针法,三百种纹样图谱,七代传承的心得,都在里面。
沈夜站在那枚水晶前,看着它。它很完美。纯净,完整,没有任何污染。是永恒的、无菌的、完美的文明标本。
他看着它,忽然想起那个夏日午后,十六岁的顾晚晴坐在桑树下,看着桑葚蝴蝶仿佛从自己手中飞起来时,眼睛里的光。
那光不在水晶里。
那光永远消失了。
沈夜伸出手,指尖悬在水晶上方,隔着几毫米的空气,没有触碰。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块石头,沉默地对着另一块石头。
“你来了。”叶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虽然沈夜觉得经过几次的交谈,两人已经能算上朋友,但是叶然每次见面说话还是带着档案馆特有的那种疏离感。
或许这种所谓的朋友,也是他自己的感觉。
沈夜收回手,转过身。
叶然站在三米外,穿着档案馆管理员的制服,手里拿着一个清除记忆水晶灰尘的仪器。她看着沈夜,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
“你看起来……”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好像和以前一样,但又不太一样。你这次来我这里又是什么问题?”
沈夜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