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漾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但那是真的笑容,是那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被埋了几十年的笑容。
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点:“爸爸说……”
沈夜再往前凑近一些。
“爸爸说,时间不重要。”她说,一个字一个字,很慢,但很清晰,“重要的是……那一刻他抱着我。”她的眼睛又看向那张照片,好像在努力回忆着什么,“他抱着我……我记得……”
紧接着,眼泪一滴,两滴,从她眼角滑落。
她终于等来了她的执念。
随他眼睛在哭,但苏漾的脸上却在笑。
沈夜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很心酸。
她不记得父亲的样子,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记得任何事。但,她记得她父亲的话,记得那些拥抱,记得那个被爱着的瞬间。
就在说完那句话后,老人的眼睛慢慢闭上。
沈夜将怀表放回苏漾的手里,她的手握着那块怀表,嘴角还带着那个笑容。
她睡着了。
沈夜坐在那里,看着她,很久很久。直到一个护士推门进来,才打断沈夜。
护士走进来,看了一眼床上的老人,又看了一眼沈夜。
“她睡着了?”护士轻声问。
沈夜点头。
护士走近,看着老人脸上的泪痕,看着那个笑容,愣了一下,“她……”护士的表情有点惊讶,“她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也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了。”
护士盯着沈夜,“你对她说了什么?”
沈夜说:“我替一个人,给她带了一句话。”
护士看着他,眼神里有好奇,但她没有多问,她知道有些话,不需要明说,她也能懂,因为只有亲人的问候才能让老人睡得如此安详。
然后沈夜站起来,转身走出那扇门,身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安详的脸上,落在那块怀表上,一切都安静得像一幅画。
沈夜离开养老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那些老旧的楼房、晾晒的衣物、奔跑的孩子,都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他走在街上,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老人握着怀表,说出那句话“时间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刻他抱着我。”,然后笑着睡着。
那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他想起苏砚,那个在被迫在时间裂隙里存在了一百多年的人。他错过了女儿所有的时间,但他留给她的那个拥抱,那个瞬间,一直活在她的记忆里,即使她已经忘记了一切,即使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但那个瞬间还在,那是被爱过的证明。
沈夜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他站在街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有牵着手的老夫妻,有骑着自行车呼啸而过的少年。他们都是真实的,活生生的,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过着真实的生活。
他们有着真实的情感,都是被爱过的证明,就像他征收的那些记忆。
都应该被记录的存在。
他又想起了江临,想起他们之间的那些瞬间。那些被他忘记、又慢慢记起来的瞬间。包扎伤口时的触感,拉钩时的温度,那句“我比你更能承受失去”的承诺。因为他,他才知道这些爱,这些情感是多么的重要。
沈夜的心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急匆匆回到陈墨那,陈墨又帮助沈夜来到时间裂隙。
苏砚还在那个空间等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期待,有害怕,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说不清的东西,在时间裂隙里,他看见苏漾安详地闭上了眼睛,他不知道她是睡着了,还是走了。
“她……”他开口,声音紧张,“她还活着吗?”
沈夜走进苏砚,说:“嗯,活着,但是我离开的时候,她又睡着了。”
苏砚点头,“她……她怎么样?”虽然他能看见她的近况,但他还是想问,那种近距离真实观察,还是和他在这个世界的观望是不一样的。
沈夜想了想,说:“她老了。不记得任何事,有时候会清醒,但很少。”
苏砚的眼睛暗了暗。
沈夜看着苏砚失落的神情,继续说:“但她记得一句话。”
苏砚抬眸,“什么话?”
“她说,”沈夜看着苏砚的眼睛,“爸爸说,时间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刻他抱着我。她是在告诉你,时间不重要,你没有陪在她身边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和他的记忆,代替了你一直陪伴着她,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苏砚愣住了,他没有想到苏漾竟然是这样想,他内心的愧疚更深了。苏砚的眼泪忍不住一滴一滴地落下来,他原以为她的女儿一直在等她,没有想到,她心里已经放下了,她希望他也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