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记得……”苏砚的声音在微微颤抖,“她还记得……”
“她握着怀表睡着的。”沈夜说,“护士说,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得那么安稳了。”
“那就好。”苏砚说,“那就好……”
能在临终前得知父亲的消息,苏漾是带着清醒且开心的意识离去的。就在沈夜离开后的夜里。她安详地做着一个美丽的梦,梦里他们一家人团员,然后手拉着手一起离开。
苏漾夜里的去世,是沈夜当时不知道的。
苏砚的情绪平复了好一会儿才稳定下来,然后他抬起头,擦掉眼泪看着沈夜,“谢谢你,谢谢你替我去看她。我知道......我选你,是对的。”
紧接着苏砚说:“走吧,沈夜,我带你去找江临,他在那里一直等着你。”
苏砚带他深入裂隙。
周围的一切突然坍塌消失,只剩无尽的虚无,和时间碎片。他们像在穿越宇宙,穿越时间,穿过无数时间碎片,走过无数暗淡的光点。那些碎片从他们身边飘过,有的里面封存着某个人的笑脸,有的里面定格着某场无声的哭泣,有的只是一片模糊的光,什么都看不清。沈夜不敢停下来看。他怕一看,就会想起自己也在某个地方,等得太久。
最后,在一片虚无中,苏砚停下来。
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东西。只有无尽的灰白色虚空,像一张没有边际的布,把一切都裹在里面。
苏砚抬起手,指着前方。“他在那里。”他说,“那个最亮的地方。”
沈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光点。很小,很弱,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
沈夜的心绷得很紧,呼吸变得局促。
他朝它走去,一步,两步,三步。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他只知道那个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
然后他看见了,是那条仍旧等待修复的时间线,是那片永不结束的日落,那个他们曾经并肩坐着的山坡。
那里好像被人遗忘了,就好像他遗忘了他一样。
沈夜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好像就要从胸口跳出来一样。
他站在那片落日的外面,看着那些熟悉的景象。天空还是那样燃烧,太阳还是那样一半沉一半露,远处的河床还是那样干涸着。一切都没有变。
但山坡上,那块他们曾经坐过的石头旁边,蜷缩着一个人。
江临。
他缩在那里,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他的身体已经透明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还在。还在亮着。那些落日的光从他身边流过,像在抚摸他,又像在挽留他。
“快带他离开,这里时间永恒,但他不属于这里。再不走,他就要永远消失了。”说完,苏砚将沈夜往那片光里面一推。
沈夜走进了那片落日,走进那个山坡,走进那个他以为再也不会回来的地方。
因为这个永恒,将江临留了下来。
沈夜走到江临面前,跪下,此时,他已经泪流满面,心痛不已。
江临那张脸,比任何时候都苍白。比任何时候都透明。嘴唇干裂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紧紧闭着,眉头皱着,像是在做一场醒不来的噩梦。他的呼吸太浅了,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但他在,他还在这里。沈夜感激他们还能有重逢的一天。
沈夜伸出手,轻轻触碰他的脸,很凉,凉得像是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但在触碰的瞬间,那张脸上的眉头动了一下。
“江临。”沈夜叫他的名字。声音哽咽且沙哑,但他还是叫了。“江临。”
那个蜷缩的身影颤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睫毛颤了颤,再然后,那双眼睛睁开了。
沈夜的呼吸停住了。
那双眼睛。曾经那么亮,那么有神,盛满光、盛满笑、盛满对这个世界的热爱和好奇。现在暗淡得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像是蒙了一层怎么也擦不掉的灰,但它们看见他的时候,那暗淡里忽然亮了一下,很微弱。像最后一根火柴划燃时的那一点光。
“阿夜……”江临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片落叶,好像风一吹就会散,“是你吗……还是我又在做梦……”
沈夜一把把江临抱进怀里,埋头痛哭。
那身体轻得几乎没有重量。轻得像一捧沙,一碰就要散。轻得让沈夜害怕,害怕自己抱得太紧会把他抱碎,又害怕抱得太松他会就这么飘走。
“是我。”沈夜的声音在颤抖,埋在江临颈窝里,“是我。是我。我来找你了。我说过,我会找到你,我做到了,我找到你了。”
江临在他怀里微微发抖,那颤抖很轻,很细,像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他的手抬起来,抓住沈夜的衣服,抓得很用力,像是怕他又消失。
“你怎么才来……”他的声音闷在沈夜胸口,委屈得像个孩子,又像是终于等到大人的小孩,“我等了那么久……那么久……”
沈夜抱紧他。
“对不起。”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对不起,我来晚了......”